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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February 02, 2012

國民之自由涵意

傳聞政府將重提中學德育及國民教育,只是將推行日期延至二0一五年。

想起陳景輝去年的文章,值得重讀,張貼予下,可作日後參考。

《尋回消失的共和國民》
「國民教育」諮詢引爆爭論。

支持者甚為不忿,何以香港回歸了14 年,但在談到「國民教育」的問題之際,依然遭遇如此之多的質疑?他們反問:「鼓勵年輕人了解祖國是錯的嗎?使下一代熱愛中國又有什麼不對?」然後,得到的回覆通常是:「身為中國人,熱愛中國固然是對的,支持國民教育也是本份,但是……」,接下去的反對理由很多,包括拒絕洗腦灌輸或隱瞞真相(像艾未未、劉曉波和六四慘案等真相),等等。

表面上,支持和反對的兩陣針鋒相對,但實際上他們分享着一個相同的前提:以中國文化及血緣基因——語言風俗、傳統文化、山河大地、民胞物與——作為國民認同和教育的基本出發點。這是種文化民族主義。然而,國民認同不僅是文化的,更是政治的。

國民即自由

進一步,對於那些反對者來說,彷彿,只要那些被壓抑的真相能在課堂曝光和被談論,只要存在一套容許多元及批判思考的教學環境,和自由選擇的教材,爭論就可冰釋融化。這裏產生另一問題:「自由抑或灌輸」教學法式的爭論,卻迴避了此一問題的政治維度:成為國民意味着什麼?什麼才是我們香港人認同、可供傳承後代的政治共同體視野?

若想回答以上問題,我們便得從文化民族主義走向「共和愛國主義」。接着,讀者將會發現,整份「國民教育」諮詢文件之荒謬不僅在於其教學方式,而是其字裏行間,根本不存在真正「國民」,即沐浴於共和國的政治自由空氣中的快樂國民,剩下的都是臣服的順民身影。筆者將以近數十年於歐美政治思想圈復興的古典共和主義切入,揭示國民教育科(針對香港和國家部分)的討論中受到忽視的面向。

今天不分正反派,其使用的「國民」一詞莫不着眼於文化認同,但在古典共和主義看來,國民身分承諾的首先是政治自由,即國民有權參與到主權(國家的最高權力)中去,並決定各項公共事務。跟流行的文化民族主義有別,身為國民,意味着身分的平等,也意味着一份共同的政治自由,這完全不同於從古至今各式主奴、君臣或父子的從屬關係;如同那句共和主義名言以否定的方式所表達: 「專制無祖國」。這在狄德羅編纂的《百科全書》的「祖國」詞條中得到說明: 「那些生活在東方專制主義之下的人民,除了君主的號令之外,不知道其他法律的存在;除了君主的喜怒無常之外,不知道其他公理的存在;除了恐怖之外,不知道其他政府原則的存在。那裏,人民沒有幸運和安全可言,他們沒有祖國,甚至聽都沒有聽說過這用以表達其真實幸福的概念」。

為了國民自由的教育

在此,愛國觀念被區分成兩個切面:祖國(Patrie)和民族(Nation)。前者是指共和國的政治制度,即崇尚自由和法治(公民只服從自身制定的法律)的公共生活方式,後者則是指一個人的出生地,及這個地方相關的種種,像是語言和種族身分。但關鍵在於,共和國內,前者高於後者,且別忘記「共和」(Republic)一詞的原義:政治乃眾人的事業。但在「國民教育」諮詢文件中,自由的原則不見了,反倒充斥出生地相關物的崇拜,如認同科技及經濟成就、中國傳統文化和象徵現政權的國旗國徽(不過是近60 年的歷史產物)等。一個迫切的危機隨即出現:愛國教育不再是政治共同體實現自由所必須的培育和投注,而淪為馴化國民的文化工具。

按以上所論,「國民教育」諮詢文件的內容將要改寫,至少,國民教育的重點當以推進和實現國民自由為主,像是增強國民參與公共生活的意願和能力,或教育他們重認自身的公民傳統等。前者在古希臘的修辭學訓練找到迴響,人們視公共演說是政治生活的主要技藝。城邦年輕公民需要學習,如何在公眾面前拿揑聲音的起伏、適切的姿勢和眼神,勇敢說出觀點,而他們相信,此舉將使公民彼此的結拉得更緊,叫重要的政治主張能有效地在眾人中間傳遞,為政治自由創造出條件。有趣的是,這方面的教育尤其適合我們囗齒不濟的特首和政務司長。

又或是,為了使國人認識自身的公民傳統,我們便需要教授艾未未、劉曉波和六四慘案等公民事迹。這些事件和行動不只是「被壓抑的真相」,而且是「理想國民的教材」:莘莘學子從中沾染公共精神和公民美德(如勇氣、團結互愛、說真話和美感等),並學會如何在法西斯的國度,以不同風格行事(如公民調查、互聯網、憲章聯署和藝術作品等),捍衛共同自由。

捍衛自由需要愛國激情

相對於「出身地民族文化」,共和主義者代之以各地城邦的公民傳統作為認同的對象。畢竟, 共和國之危急存亡,有賴公民思想和自由意願的養成,而非建築在僅僅居住在同一地方、流着同一血液和分享同一風俗的共同「命運」之上。

至此,便得重思愛國的意義。我明白,「愛國」一詞常為專政者利用,人人聞之色變。大家都曉說「無人反對愛國,但是……」之類的句式,但骨子裏是疏離的。然而,如果我們不想愛國情感,淪為「權謀野心家」白天打着的保護傘,那末,對策除了是徹底拒絕或保持距離之外,或許更應將它搶奪回來。

按前文段落的共和主義思考,所謂愛國,其實就是熱愛共和國所承諾的自由生活方式。可是,城邦自由十分脆弱,它易於受到內部和外部的勢力侵蝕和扼殺,因而它時刻需要公民起來捍衛,也需要他們具有意願,將公共事務放置在生活議程中的顯眼位置(而非營役或享樂於私人的經濟和消費生活)。凡此種種行動和決定的原動力,便由愛國激情滋養。因此,對容易受傷的共和事業來說,愛國就如一根活命稻草,而對專政者而言,更是股望而生畏的力量。

補充一點,贊同愛國教育,不等於同意「國民教育」諮詢文件那荒唐的評估方法,如要求「學生唱國歌要有自豪感」。正如,贊成設立倫理、美學或宗教科,不等於接受對「學生的道德靈魂、生活品味或信仰情操」進行個人品格審查。

下一站, 「公民化愛國主義」

以上述完全適用於討論「國民教育」諮詢文件中的「社群」範疇(意指香港),只是我們香港人雖設定不同的「公民傳統」,包括六六騷動、七十年代的火紅社運、八十年代的議會民主運動、八九百萬港人、零三七一大遊行、喜帖街社區運動和天星皇后反高鐵保衛戰,等等。這就說明了,「公民傳統」乃因地而異,因其涉及政治共同體的不同經歷、不同難題和內外敵人;其次,各國公民主要都是從自己城市的地方沙龍、社會運動、政黨社團、市民組織和各式協會等,學習如何成為一個自由國民的,且活學活用於眼前的政治生活。不消說,在共同的共和理想之下,各地的傳統可以互相借鏡或批評。

也許,「國民教育」諮詢文件的出台正是一次契機,讓我們尋回共和國消失的自由國民,和重構我們的公民傳統,這就是筆者所說的「共和愛國主義」。

明報 2011-05-24

Monday, December 12, 2011

反思與悲嘆

早前聽謝安琪唱《你們的幸福》,是淡淡嘆喟與輕輕的提問,配上優美的旋律,總的是帶來清新叫人樂觀。上週末看到健吾寫《你看我們活著多好》,已是沉重的哀鳴,訴說香港已死。

短短時日,是我城之敗亡已急速至此?

聽謝安琪歌,我還會想歌者之言正正就顯示人心不死,仍有人洞察世情、有人勇於唱出質疑,感覺正面。好了,吳志森周融不獲港台續約,只得兩人親筆力陳不公,另見反對聲音零散民間,再無其他。上週末健吾寫罷,翌日見安裕呼應,然後會怎樣?

健吾

《你看我們活著多好》

我所認知的世界,有點含混,如果你看facebook,看見那位囧囧有神的女藝人的樣子得獎,會放聲恥笑。看到她得獎,感言說你頂吓我我頂吓你,網民卻會說「好sweet呀」、「快啲結婚啦!」雖然,當娛樂記者問他們有關緋聞的問題的時候,他們當然會很官腔的答:「我都係想大家留意我工作多啲囉。」

這是虛偽得可悲的世界,但沒有香港人覺得虛偽是罪,反之,虛偽是成熟大方的表現。大家都知道,電視台的頒獎典禮,是一種自high。觀眾是明眼人,把八卦雜誌讀得愈多就愈明白的你,當然知道視帝視后的投票不過是幌子,頒獎禮只是一堆穿時裝的人真人上演的宮闈鬥爭。有趣的是,人人都知道結果是幾個大人物的閉門會議決定,卻有(不少)香港人(甚至是華南地區的文藝報紙的文藝青年)追看,就當自己都有份實彈上陣的演了活春宮。

香港人看特首選舉和台慶頒獎,也用同樣的眼光吧?否則,政治版記者就不會用娛樂版記者常用的採訪口吻(令藝人覺得尷尬,博藝人發爛渣取sound bite的方法)做採訪。香港人很現實,明知現在沒有普選,就把現在兩位特首的跑馬仔「假戲」當真看,睇咗當做咗,確保花生爆谷嘉應子貨源充足,看著幾個候選人到處爭取沒有票的人的支持。給大眾「特首選舉的文化」,好像就是我們都有份投票似的,民望「好像」會左右大局。但香港人倒是明白人,把八卦雜誌讀得愈多就愈明白的你,阿爺欽點什麼人,什麼人就會當選。沒有人會認真覺得,這些這陣子落區比他們身在公職時要密要勤要扮真心的「候選人」,真的會關心香港人的幸福。

facebook大家都在瘋傳《天與地》Joe Junior的金句,道盡香港的鬱悶。無疑,這個城市死亡的原因,不只是同質化社會的形成(即是,大家都吃同樣的東西,看同樣的雜誌,讀同樣偏幫政府的報章,有同一個政治立場),而是大家都只是看了劇集,share了之後,就繼續活在不合理的世界中。

你看?花園街縱火,拆的票控的,是排檔,而不是劏房,或縱火狂徒。就像有大胸美少女被非禮,我們責怪少女胸部發育過剩。看覑港台兩個名嘴做了十多年要走了,港台工會卻一條絲帶也沒有掛出來。是大家都不介意香港電台在播什麼了嗎?反正電台都是有點聲音而已,有誰介意究竟是在做什麼?到某天,《頭條新聞》都停播了,我們又說這是香港言論自由最黑暗的一天嗎?沒所謂,反正大家習慣了黑暗。你看,港台最受歡迎的二台,開咪的有幾個是公務員?非公務員的比例若何?年輕一代,不是合約制就是散工黨。工會在代表什麼人?高舉編輯自主、言論自由的旗幟倒是動聽,內裏有幾多年輕傳媒從業員在忍受無間地獄式的工作環境,三年三年又三年的在捱,守著這家老店?

黑暗,也不夠陳鑑林先生說那個忽然得到三星的區議員,說一句「英雄莫問出處」。難道說中聯辦是麗春院或是洪興東星?中聯辦何時成了孬種?更何,中聯辦成員不當成「通常居住」,為什麼他可以得到三星,還參選,還可以給選民信心他會做好地區工作?

This city is dying, I know.

不是因為我悲觀不會尋找日常生活身邊的小幸福,而是我看到「制度」中不合理的事情,我會在意,我仍會喊痛。嗓門大一點,多喊一兩次,就會被人家說:「為什麼你咁多唔滿意?做人正能量啲唔得㗎咩?」得,當然得。反正大家都不再介意香港變成怎麼樣,留在香港,不過是因為稅率低,家人朋友仍在香港而已。在一個跟自己沒有感情的城市苟且偷生,正如跟一個沒有感情的男人結婚,只要他搞的時間不要太長,不快的事情不要在自己身上發生,日子還是照樣的過。看著別人離婚或爭取權利時,恥笑一下別人的不幸,自我感覺要多良好有多良好,不就活得很好嗎?

明報 2011年12月10日

附安裕《我們的天真瀾漫

Friday, December 09, 2011

夢想什麼?

梁文道的觀察與理解向受推崇。

下面這一篇叫人啟發良多。

有夢想,但夢想什麼?

節錄
台灣、香港的70後、80後年輕人,會比較像日本的70後、80後,那是因為大家的社會節奏或者發展的階段比較接近,跟大陸是不一樣的。在那種狀況底下,會出現很奇怪的現象,比如最近日本好多學者比較關心的問題,「下流志向」。什麼叫做「下流志向」?以前說一個人的志向是往上的,我希望錢賺得越來越多,我希望生活越來越好,要有志氣,可是現在日本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年輕人的志氣是往下的。就是說,我不想讀書讀得很好,我也不想有份越來越好的工作,我甚至想失業。所以你看日本今天的教育,小學生上課的時候,前面一半坐在那裡乖乖的聽老師講,後面一半在散步——真的在教室裡面散步,聊天,老師也不管,管不了。日本大學生的英語比之前退步很多,現在所達到的就是以前高中的水平,甚至初中。

我覺得台灣和香港也是同樣的情況,比如說我在香港有一個出版社,我要負責面試一些人,一些年輕人,我問過他/她們:你有什麼嗜好?他們會說:「睡覺」。 Ok,那我說,你平時的休閒是什麼? 「睡覺」。啊?就「睡覺」啊,「睡覺」怎麼能成為嗜好呢?對於我這一代人很難理解的,「那你要來我出版社工作,平時看些什麼書?」「我不喜歡看書。」「可是我們是要出版書的。」他說:「那我出書就好,出書不一定就要看書,我出書是要給別人看。」

這些答案匪夷所思的地方在哪裡?前十年、二十年,年輕人可能會說謊,他/她可能不大愛看書,但是他/她可能會說:我最喜歡《戰爭與和平》,莎士比亞,《紅樓夢》,等等。但現在的年輕人是不騙你的,很坦白:「我不看書的。」換句話說,他不覺得這是問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很多人就會說,一代不如一代。我覺得不是這個問題。我覺得香港、台灣,日本這些年輕人,處在這樣一個社會時期,他/她從小就發現,那種「努力讀書、好好工作,換取一個很好的生活,再忙碌、生活再好一些、再有錢」的想法——這樣的一種想法,本來是支撐戰後東亞經濟發展的基本動力——現在是破產的。

我不會責怪這些年輕人,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因為我們看不到未來是什麼樣子,希望在哪裡?當你看到自己的父親衰老、疲倦、平庸,那我幹嘛要好好讀書?為了將來有個好工作?拜託你別跟我說這種廢話。

但是大陸不一樣,大陸整個社會節奏是不一樣的。我只從我最瞭解的一個行業來講,比如我做媒體,我在香港、台灣碰到的所有媒體的老總,報紙的社長,總編輯……都是50歲以上,甚至更老,但是我在大陸遇到的好多老總是30來歲。這是一個二十多年前香港走過的路,30多歲就能管一家報紙,下面幾千人,那是因為在成長的階段,市場突然擴大了,過去媒體就是那幾家,但現在突然多了那麼多出來,大家都要人,機會在無限地擴大,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有什麼東西等著你,你對未來的期望還是樂觀的,你會覺得未來會比今天更好。可是台灣和香港卻不是這樣的,你看到前面的路是越堵越死的。香港回歸之後看到太多大陸崛起的消息,香港年輕人現在接觸到很多大陸來的年輕人,和他/她們一起學習,甚至一起工作,奇怪的是,當他/她發現這些大陸來的同學或者同事,那麼努力,那麼有志氣,那麼優秀的時候,他/她不會想說我和你們拼了,他/她會說,那我就算了,好累。

換句話說,台灣、香港、日本已經走入一個相對穩定、甚至衰老的社會,而大陸還在往前,窗戶很大,我覺得這會影響年輕人對自己的看法,對未來的看法。

Saturday, November 19, 2011

這天

2011年11月18日,想了一下未來,想新的生命。翌日,讀到廖偉棠明報上的文章,心裡是感動的。

《世紀父之初﹕給未來寫詩》

第三十九周,終於忍不住在facebook貼上你的小媽媽挺著大肚子的照片,以及寫給小媽媽的讚美詩:

帶著一個湖的女人

我說你帶著的不是一個宇宙

是比宇宙更深,星光在其中更濃稠……

朋友們也忍不住了,按了幾十個like,鐵志說:「看來接下來偉棠會有大量寫給新的小生命的詩」,真是知我者言,其實我早已悄悄地為未來的你寫了好幾首詩,這一組詩就叫做《致21世紀少年》。

2005年就寫過一首《20世紀少年》,靈感來自浦澤直樹的漫畫,這漫畫彷彿是寄託了我們一代在20世紀末成長的人的所有憂慮與勇氣的一部準未來史詩,我在詩的結尾也寫道:

今天我們能見到的世界仍然是廢墟,

只不過更為精緻──

列車仍然在開往一個沒有光的所在,

因為同學少年,大多已成叛徒。

我卻吞下了那一團燦爛。

希望能為你保存他的震耳樂聲,

我發誓那個世紀已經成為火種,純黑的炭──

至少我們相信。

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悲劇和悲劇英雄,如果不相信自己一代將成為未來之火種,未來就無法一直來一直來了。

我相信詩人艾青的確是因為愛未來才會把兒子取名艾未未,艾未未在60年代一定讀過詩人食指的名作《相信未來》,相信未來的食指這幾十年都在精神病院裏度過──不是因為他病了,是因為他身處一個狂泉之國。但是「愛未來」卻在今年成為內地網民最響亮的一句口號,與「要有光、要有誠」一起在網絡上此起彼伏。

我也相信未來,尤其是在今年春天剛知道你的存在,這個春天同時存在的還有茉莉花。一個小生命形成的最初,我正好在北京,拍攝在王府井麥當勞門口默默擺放一束鮮花的年輕人,拍攝我在最後一場薄雪上面寫下的「茉莉革命」字樣。雖然雪輕輕地又把這字覆蓋,但我相信那只是另一種種植,我們傳播這個詞語,就和艾未未傳播他的瓜子的意義是一樣的。耶穌在地上劃字,誰也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但每個人都相信他寫的必有意義。我們傳遞敏感詞,大家也看不出來這是否能改變未來,可是語言即道,人若有言,必將超越道路以目的困境。

所以我給你寫的第一首詩,最後一句是:「白鶴飛回,我們帶著一捧茉莉。」我希望當你成為一個少年的時候,看到這首詩時不用去想茉莉的隱喻,茉莉就是茉莉,不是敏感詞──你那個時代也必將沒有「敏感詞」這個詞。也許你翻開歷史書,目睹你的父輩當年曾想盡辦法在網絡上躲避敏感詞審核,發明出比寫現代詩還要隱晦一萬倍的種種修辭手法,你會啞然失笑。是的,孩子,我們演出然後拒絕演下去這一出荒誕劇,是為了未來我們只在藝術中使用隱喻,而在現實中直言是非。

Tuesday, November 15, 2011

以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陸運會次日,與報考大學哲學系的小友談了一會。聊遠了,我說日後若要影響世界,哲學家之想法可能不被重視,相反,以科學家或經濟學家身份說出之哲學想法卻更可能被人看重。事後,想起早前讀過的這一文章:

《毋忘海耶克的「謙遜誓章」》 —— 葉輝

本年度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依然是美國學者——紐約大學的沙琴德(Thomas Sargent)和普林斯頓大學的西姆斯(Christopher Sims),兩人的學說被歸入「理性預期學派」(Rational Expectation School),當西姆斯被問及對經濟現況有何解決方案,他坦言:「如果有一個簡單的答案,我早就公諸於世了。」這其實就是「不存在任何簡單答案」的委婉之言。

西姆斯去年在《經濟展望雜誌》(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春季號發表了一篇題為〈但經濟學並不是驗證科學〉(But Economics Is Not an Experimental Science )的文章,被廣泛引用,他在文中斬釘截鐵地指出,經濟學並不是也不可能是驗證科學——所有「自然的」(natural)、「類似的」(quasi)乃至「計量的」(computational)實驗,倘應用得宜,無疑很有用,但無一是「萬應靈丹」(panaceas);他語重心長地提出忠告: 應用「計量經濟學」(econometrics),必須特別小心,必須嚴謹而深入地思考「非實證推論」(nonexperimental inference)的核心問題。

經濟學說無一「萬應靈丹」

是的,當今全球經濟動盪,絕對沒有「萬應靈丹」,《臥底經濟學》(The Undercover Economist )的作者哈福德(Tim Harford)最近有一篇文章剛巧也以醫學喻經濟學,文章題為〈一茶匙藥〉(A spoonful of medicine ),他啟首就問:經濟學應該更像醫學嗎?

他認為「跟經濟學一樣,醫學應對的是人們迄今尚未完全了解的複雜體系」;「但與經濟學不同的是,醫學能夠容忍許多對於在困難環境下進行對照實驗的道德疑慮」;「在醫學領域,學術證據和日常實踐交織在一起」,他認為「這種共生關係在現實世界裏遠遠並不完美;但經濟學家不妨借鑑一下」。

諾獎:美國經濟學家俱樂部

西姆斯坦言,經濟學的「實驗」( 自然的、類近的乃至計算的)往往只是「修辭手段」(rhetoricaldevices),藉以迴避「計量經濟學」的難題。他與紐約大學的沙琴德在獲獎後異口同聲地指出:歐羅危機主要關鍵是政治。薩金特更認定當今歐洲有如1780年代的美國十三州,各州各自為政,中央政府形同虛設,經濟陷於癱瘓,中央與各州都面臨嚴峻的債務問題,直至1787年,十三州債務整合於新聯邦政府名下,問題才得以逐步解決。但這段美國歷史就是為歐羅區的指引明燈嗎?

那已經不僅僅是經濟問題,而是最難纏的政治問題了。

經濟學畢竟不是醫學,也不是歷史學,對一個像我那樣的經濟學門外漢來說,還是諾貝爾經濟學獎短短的四十三年歷史比較簡明,這個獎項自1969年開始頒發,共有六十九人獲此殊榮,可是從1970年的得主保羅.薩繆爾森(Paul Samuelson)算起,至今已有四十五位美國人奪魁,佔總數近三分之二,將此獎稱為「美國經濟學家俱樂部」,諒不為過。

值得注意的是,倘以新千禧年為分界,美國人獲獎幾成慣例——在2000年之前,共有四十四人獲獎,美國人佔了二十四位,非美國人也有二十位,比例尚不算太懸殊;然而,從2000年至今,十二回合共有二十五人獲獎,沒有一屆沒有美國人,而且佔了二十一位,非美國人僅佔4個席位,而且都只能與美國人分享獎金,那是說,2000年至今,沒有任何一位非美國人單獨獲獎,而2006年得主菲爾普斯(Edmu nd Phelps)、2008年得主保羅.克魯格明(Paul Krugman)這兩位美國人則成為獨享殊榮的極少數,一面倒的傾向無疑是太誇張了。

更誇張的是,近年獲頒諾獎的好一些非美國經濟學家,其實也跟美國有一定淵源,比如1997年得主斯科爾斯(Myron Scholes)乃加拿大出生的美國人,在芝加哥大學完成經濟學博士學位;1999年得主、兩年前開始提倡成立「美歐貨幣」(dolleuro)的加拿大人羅拔.蒙代爾(Robert Mundell),乃麻省理工學院的哲學博士,曾任教於哥倫比亞大學、芝加哥大學、史丹福大學;2005年與美國「博弈論」(game theory)大師湯瑪斯.謝林(Thomas Schelling)一起獲獎的以色列人羅拔.奧曼(Robert Aumann),同時也是美國人(雙重國籍),他八歲隨家人移居紐約,一直在美國受教育,乃麻省理工學院純數學博士。

處於飢餓,處於愚魯

這些事實大概足以表明,美國經濟全盛期即使早已開到荼靡,但主導全球經濟運作的經濟學說至今仍是美國人的天下。然而,美國經濟學說縱然「百家爭鳴」,有時卻不免各持己見,甚或勢成水火,屢涉「黨爭」,他們大概還得要向辭世不久的「蘋果教主」喬布斯(Steve Jobs)學習,尤其要學習教主向《連線》(Wired )主編奇雲.基利(Kevin Kelly)借用的那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處於飢餓,處於愚魯」(Stay Hungry, StayFoolish)。

晚來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都好像理所當然地成為動盪社會的發言人,他們大概不一定讀過1974年得主海耶克(Friedrich Hayek)簡短而發人深省的領獎講辭:「如果我曾被徵詢應否成立經濟學的諾獎,我必然堅決反對。」他認為「對經濟學有優秀貢獻的人,沒有理由對所有社會難題都變得萬能(omnicompetent)」,所以他建議獲此項榮譽的人必須作出「謙遜誓章」(an oath of humility),那是「一種『希波克拉底誓章』(Hippocratic oath,希波克拉底乃希臘名醫,其後轉義為「行醫初哥誓章」),永遠不要越出他們的專業範圍,對公共事務指指點點..」。



信報 2011年10月14日

海耶克之講法有力而深刻。依此而論,則經濟學家也不要對人生哲學等指指點點了。很有趣,若他貫徹始終,便不會有這講法被發表。

再想,教師之角式如何?大部份教師都擁有專門知識,他們於教授本科學問之餘,是否也當謙遜,別對其他問題隨意點撥和評說?抑或是本於以生命感染生命,於是交流便不妨無所界限?

Monday, November 07, 2011

喬布斯正面評價以外

再讀信報專欄。占飛一版兩文,評喬布斯所受讚譽過隆,並感嘆教育風景之今不如昔。

《蘋果與 Mentor》

先申報利益。占飛不擁有任何蘋果產品,沒有Mac, iPod, iPad, iPhone, 什麼i都沒有。講開又講,蘋果用 i 作產品標誌,這個i應是代表internet吧!

但internet的i讀作「煙」或「依」(時下的e),何以要讀「挨」?歐洲各語的i多是讀e音,如德文的我是Ich,法語的il,讀「挨」音也有,卻不是主流。偏偏英語中的我是大寫的I ,與小寫的i 同音,i可視為小寫的我——如e.e.cummings的詩。蘋果用i,背後是不是暗藏傲慢(arrogance)——無i不成我呢?

大有可能,因為謙虛肯定唔係喬布斯的強項。他認為企業的責任不是滿足顧客的需要,因為顧客不知道他們真正需要什麼。顧客只是驢子,把蘿蔔吊在他們眼前,他們就會跟你走。就等於亨利.福特說的:如果他只是要滿足顧客的需要,就會疊埋心水去繁殖跑得更快的純種馬,而不會去發明汽車。資本主義最成功的企業家都喜歡支配世界,當自己係所謂「宇宙的主人」(mastersof the universe)。


心狠手辣生意人

喬布斯之好利,少有人提及。他的同窗S t e v eWozniak是為過癮、好玩而跟他拍檔發明Mac。後來,當喬布斯志在發明每年可賺數以億計美元的產品時,兩人就分道揚鑣了。在讚揚喬布斯的天才時,大家不可忘記,歸根究底,他還是個企業家,以賺你我口袋中的錢為首要考慮。只不過,他發明的產品比任何人都好。

喬布斯跟蓋茨一樣,都是心狠手辣的生意人。蘋果與微軟都不約而同給血汗工廠製造產品,壓低價錢,薄利多銷,壟斷市場。蓋茨近年發財立品,搞基金,捐獻家財回饋社會。喬布斯呢?蘋果到處興訟,封殺任何違反其知識產權的公司,卻沒有成立任何慈善基金。兩者的字典裏都沒有「耐用」兩個字,產品都設計成用一兩年便要丟棄。在商業策略上,每幾年便推出新產品代替舊的,當然是財路。可是,那些舊產品怎麼辦?丟到堆填區,運到貧窮國家去,製造電子垃圾,製造污染,他們倒是不管的。


人文從何說起

此所以當看到Walt Mossberg引述喬布斯說:「他活在科技與自由人文的交滙點上。」 (As he liked tosay, he lived at the intersection of technology andliberal arts.)占飛不能不讚喬布斯真懂得推銷自己,只是評論人竟毫無批判性的接受了他這個講法,卻令占飛嘆息再三,尤其是中譯為「人文」,更是錯得離譜。人文一詞最早見於《易經.賁》:「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蘋果的i 產品「化成」個什麼「天下」?怎能跟儒家的人文精神相提並論?

最早講liberal arts的應是亞里士多德吧!他把「自由人文」的教育跟「職業」教育作對比。前者為「自由人」而設,教邏輯、修辭,旨在訓練門生慎思明辨,教道德倫理,旨在引導門生止於至善。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時,「自由人文」跟宗教、教條、偏見對立,教導學生要有獨立個性、尊重自由和普世的人道價值等等。

蘋果作為一間跨國公司,實踐了這些價值嗎?蘋果的i 產品有促進這些價值嗎?所謂人文,從何說起?


《師道之不傳也久矣》

喬布斯逝世,蘋果短短的悼文指它失去了一個「inspiring mentor」。

這話倒沒說錯。

希臘神話中有名Mentor者。在荷馬史詩《奧德賽》中,他是奧德賽的老友,奧德賽出征前把整個家交託給他,教導他的兒子。後來,女神雅典娜化身成Mentor,既保護奧德賽之子,也幫他尋找父親。現今英、法語中Mentor一字便是源自這個神話。

把Mentor譯作「導師」,是典型白話文的疊床架屋,「師」而不指導、引導、輔導,未之有也。譯作「師傅」,庶幾近矣,古時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叫「師傅」,教帝王或諸侯的孩子的老師才能叫「師傅」。廣東話有把「師傅」寫作「師父」者,錯有錯着,反而表達出Mentor的重要性。

運動員有教練(coach),教導球員的基本技巧,如高爾夫的教練,便是教學員怎樣持桿揮桿,怎樣打球。此外,還有訓練員(trainer),針對學員的特性而設計課程,訓練他的體能,改善其技術弱點,發揮其長處。

將這個分別用在教育上,今天的學校教師,下焉者教學生資訊及知識,上焉者教學生如何搜集資料、數據,如何分析問題,如何獨立思考。但這些只是教練的工作及職能。至於補習天王,更只是訓練員。公開試就像體育比賽,有本身的勝負規則,不是有才華就可以得高分。學生需要接受訓練如何回答試題拿高分。此所以今天到補習社補習的,不單只成績欠佳的學生,成績不錯甚至優秀的學生一樣去補習。好的補習天王就等於一流的訓練員。

韓愈《師說》劈頭便說:「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教練與訓練員,學校教師與補習天王,頂多只是「受業」,談不上解惑,更說不上傳道。傳道,要Mentor才可以。

孔老二之所以被尊為萬世師表,不是因為他善於受業,而是他精於傳道、解惑。他是真真正正的Mentor,毋須多言,也沒有課程,跟學生/門徒閒談間,一語中的,便能打通門生的任、督二脈,使他們開竅。用佛家的譬喻,是開了天眼,古往今來,一切都能正見明見。

今之大、中、小學教育之所以平庸,皆因為師者幾乎全是教練與訓練員,而不是Mentor。大學雖有導師制,卻只有Mentor之名,而無Mentor之實!千多年前韓愈的感嘆,還是可用於今天:「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

Wednesday, November 02, 2011

行善不如先做好本份,修身便是有助天下平

九月開始停買明報轉讀信報。常遇佳文。尤其愛讀林行止專欄。

十月十一日一篇轉述有關喬布斯的事。當中關於行善、濟世等觀念相當啟發思考。身處福利主義充斥之社會更要一讀。

《看好黃金拒領車牌濟世為懷絕少捐款》

一、
十月五日,喬布斯(Steve Jobs, 1955-2011)病逝,轉眼一周、筆者是「電腦盲」,更不是什麼「果粉」(蘋果粉絲),然而,這數天來還讀了不少—當然不可能是大部分—有關喬布斯與蘋果的文章;作為電腦門外漢,筆者以為《時代周刊》及時推出由其前老總艾息遜(W. Isaacson)執筆的六頁特稿最有可觀;艾息遜為喬布斯「官式」傳記作者,該書因傳主棄世將提前於本月二十四日發行。另一篇「果粉」不應錯過的好文章是史密遜學社(Smithsonian.com)的<喬布斯:偉大藝術家>,不從發明家、企業家、推銷員的角度入手,令人對喬布斯有更全面的認識。

在鋪天蓋地的懷念、讚美聲中,筆者認為形容喬布斯為當代發明活字印刷的古騰堡(J. Gutenberg, 1398-1468),是最為恰當的評語。和古騰堡的印刷術一樣,喬布斯的發明開啟了知識傳播的新紀元。古騰堡之後,民智大開;現代資訊秒傳千里無遠弗屆深入民間以至無處不在,則由喬布斯啟其端!正因為如此,不少論者指出他的貢獻,比IBM的屈臣(T. Watson, 1874-1956) 和微軟的蓋茨(B. Gates, 1955-)更大!

喬布斯所以全球擁戴,筆者打個切合香港現實的比喻,他是個成功的物業發展商,唯其興建的不是一般受薪階級望亦不敢望的世界級豪宅,而是大部分中產階級都能負擔得起的住宅,這類住宅不僅價格貼近人民的平均收入,而且盡善盡美、設備齊全,滿足了消費者想像得出的需求,而繼續推出的住宅無論在結構上配件上休閒空間上均勝從前,惟價格則不升反跌(在科技產品市場沒有通貨膨脹這回事),由是大受市場歡迎,這位發展商亦因此成為用家偶像。

二、
蘋果產品的售價極具市場競爭力,若干論者遂在蘋果—喬布斯與發展中國家的血汗工廠之間加上等號,去周六本報「獨眼新聞」引述一項調查,指「蘋果多家內地代工廠一直嚴重侵犯勞工權益」(蘋果獨佔個別產品六成[百分之六十!]利潤代工廠只分得百分之一利潤)。代工廠利潤微薄是眾所周知事實,惟與蘋果似無直接關係,因為以蘋果的i系列產品(i-Products)為例,其零件(microprocessors,微處理機)無一由其設計或製造,而是分由三星、Wolfson 、松下及Infineon 等公司供應(較早前的Apple II 電腦亦如此),這等於說蘋果以「平靚正」的標準從
市場採購這些零件。發展中國家以創造就業為目的而展開割喉式競爭,造就了蘋果產品功能廣泛、使用方便且售價持續下降(相對功能的提升而言)的優勢。血汗工廠的確存在,只是「罪」不在蘋果更與喬布斯本人無涉。至於血汗工廠對一國經濟以至勞苦大眾的利弊,是從上世紀初期英國費邊(Fabian)社開始便爭論不休,可惜迄今仍無定論—血汗工廠的工人不是「人」,值得同情,但事實是他們吃得飽穿着暖且有瓦遮頭,如果沒有血汗工廠,這些人便是失業大軍的一員,可能流離失所、飢寒交迫甚至倒斃街頭……。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政府應「干預市場」,比如制定「最低工資」及諸種勞工福利(派發成本昂貴的「免費午餐」在所難免)。但所有種種,應以不會扼殺工商界的投資意欲為最高原則。


三、
和他的同齡人蓋茨不同,喬布斯對慈善性捐款,向來不大熱衷,可是,米賽斯學社網站(blog.mises.org)稱他為「世上最偉大的Philanthropist 」,原因是喬布斯全神貫注、專心致志於把產品做到最好、取價最合理,令全人類受益匪淺;即使他沒有「炫耀性地捐款」,亦無損其「偉大」。

這裏岔開一筆,說點題外卻與文旨相關的事。幾乎所有的英漢字典都把Charity和Philanthropy譯為慈善事業,唯原文此兩字頗有分別,前者源自拉丁—古法文—古英文,有「基督徒愛世人」之意;後者源自希臘文,意為「愛世人」。一個有神一個無神,這兩個「同義字」真不知應怎樣譯才恰可了。以筆者的認知,Charity 是有目的有對象如賑災如扶貧的慈善活動; Philanthropy 的動機是「造福人群」,比較抽象,即以平常心達到普濟世人的目的。當然,兩者都有「慈善心」,只是前者顯露耀眼後者比較內斂而已。

無論如何,喬布斯不是俗世眼光的「慈善家」,他以產品而非捐款「愛世人」,因此遭以炫耀性捐款為樂事的「慈善家」尤其是慈善事業「寄生組織」(統籌慈善事業是「大工業」)的冷嘲熱諷;然而,他不僅不為所動,於重奪蘋果控制權後,還索性取消蘋果及他離開蘋果後創辦三數家公司的慈善部門。

喬布斯為何這樣不從俗做善長仁翁,可能他的傳記會闡明;不過,筆者猜度這與他不信任「建制」有關。另一方面,美國慈善事業若以援助第三世界國家為對象(如蓋茨如端納),則有剝奪本國人民福祉之嫌,以慈善捐款可以扣稅,等於慈善捐款愈多政府稅入愈少,令政府只能在增加財赤或削減福利開支間作選擇,結果不利總體經濟且分薄窮困階級的福利。特立獨行的喬布斯有此種考量而不捐款,不足為奇。不作捐款之外,喬布斯對游說費的控制亦十分嚴格,而且是「無寶不落」,今年第一季,蘋果用於游說的資金五十六萬美元,不及谷歌及微軟的三分之一;蘋果大破慳囊的目的在使眾議院通過法案「保障蘋果合法地運送一種可能被定性為危險品而禁止運送的電池(Lithium batteries)」。


四、
喬布斯精於行銷之術,且善與傳媒打交道,一九七○年起在《華爾街日報》任職、現為該報個人科技專欄作者的莫思伯(W. Mossberg) 在allthingsd.

com寫<我所知道的喬布斯>,有不少「內幕」。其一指九七年喬布斯「回朝」後,每個周末都打電話給他,和他詳談蘋果新產品,這是作者從事新聞工作數十年未遇的「禮遇」,喬布斯如此「不恥下問」,目的彰彰明甚;其一是指喬布斯二○○九年「換肝」後他們在公園散步,喬布斯雖處復元期,仍堅持走完「全程」。喬布斯長年為惡疾所病,這令其忘我工作的精神,愈令人起敬。


喬布斯少為人知的身份是「金甲蟲元祖」(Orginal Gold bug),早在一九七九年,他便建議他任信託人的Grinnell書院購進黃金以實校產,這家以創辦人為名成立於一八四六年的艾俄華州名校,現有校產近十三億美元,未知與一早購金是否有關。喬布斯看好黃金,與他不信任「建制」進而賤視其所印的鈔票不無關係;他對「建制」的輕蔑態度,還表現在他從未為座駕領車牌上(相信他有駕駛執照吧),喬布斯的平治(2007 Merceder-Benz Sl55 AMG)不掛車牌,真是咄咄怪事;報道此事的EconomicPolicyjournal.com 對喬布斯不領車牌的心理作了近十項揣測,惟只有看不起政府避免與官方有接觸之說較具說服力(有關「無牌汽車」種切,有興趣者還可上www.iphonesavior.com 看個真章)。喬布斯的車沒有車牌,並非一時之象,而是「向來沒有」;該作者為此去交通部門查紀錄,未見喬布斯名下有汽車登記當然因此未見他被罰款(據加州法例,駕無牌車每次罰款二百五十美元)!

林行止

Monday, September 26, 2011

何倩彤《見觸城市——The Speed of Dark》

見於信報 22/09/2011

引述那小說的情節真動人。寓意極深。

美國作家伊莉莎伯. 穆恩(Elizabeth Moon)1983 年收養了一個孩子,後來證實了他是自閉症患者。這孩子驅使她學習了不少有關自閉症的微枝末梢,並寫成了以自閉症患者為主角的科幻小說《黑暗的速度》(The Speed of Dark )。

男主角羅爾喜歡上一個叫瑪喬莉的女子。其中一段,他在超級市場遇見她,閒聊間他觀看她眼睛與頭髮的顏色。他說一顆圓瞳內有無數的斑點、並同色系的變奏;以金或紅把髮色命名也不準確,因為每根髮絲的色澤都是獨一無二。在別人和她自己看來,她的眼睛不過是簡單的褐色。但在羅爾的注視下,平白的色彩繁複得可以寫成一篇短文。也許有不少人都渴望如此被補捉,以取代概括而不具人性的分類。但這種獨特也需要代價,過多的資訊和覺知令羅爾不勝負荷:「 當我向州政府申請核發身份證時,申請表格上有一欄要填寫眼珠的顏色,我試着寫下自己眼珠所有的顏色,但空格不夠大,最後他們要求我只寫『褐色』就好,我照着寫了,但我的眼珠其實不只有褐色,褐色只是人們表面上看到的顏色,因為他們很少仔細觀看別人的眼睛。」羅爾變得無法與人「正常」的相交。那界定他的細膩最終變成詛咒,他決心進行一個把他改造成正常人的手術。小說末,他變成了一般意義的正常人,但他再不會在瑪喬莉身上瞥見不尋常的色彩。他擁有正常地愛人的能力,但他已不再愛她了。

還記得明珠台播放過一個科學節目,述說精神病患令人目眩神迷的藝術世界。實驗者曾嘗試對人施以電擊,讓腦袋在短時間的衝擊內,體驗病患的感官世界。實驗過後,參與者從電擊中恢復過來,看到周遭淡而無味的景象,立即感到無比的沮喪。他說他只想再回到那個世界去,只是片刻也好。如那關於維梅爾的電影《畫意私情》,戴珍珠耳環的女孩並不因名貴的珠寶給劫去芳心,教她神魂顛倒的是他叫她看見雲有多色,不只是她以為的白。她的世界自此不一樣。

穆恩說《黑》的結局是含糊的,角色到最後的立足點不好也不壞,如同真實人生。但我卻覺得那退化的視覺,毫不含糊的悲涼。

Friday, March 25, 2011

有時候,讀影評也是一種享受

甚至可能比觀看電影本身更好。

《千呼萬喚始出來 or The 'Devil' Time of Miriam Yeungnew》

張偉雄 2011-03-17

最佳女演員:楊千嬅(《抱抱俏佳人》)

《抱抱俏佳人》出街時,報刊去介紹楊千嬅演的是甚麼時,都會快快以慣用的「OL」(辦公室女郎)去形容角色身份;看真一點,她已是主管級老闆級,經《穿 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2006)一片後,我們實在可以喚之為「惡魔」角色。「惡魔」在香港片裡一直都不是主角,你提出《女人本色》(2007)的話我就會跟你說梁詠琪演的實是一個女性觀眾不認同的大反派,黃真真那時只是細路女唔識世界。《抱抱》之前的《分手說愛你》還是OL戲,也好,黃真真沒有重蹈覆轍,成熟了,知道怎去寫一個「惡魔」擔正的模樣。

早一些,楊千嬅在《財神到》、《志明與春嬌》,還停留在OL/Salesgirl角色裡,我說停留實是指停滯。再早一點2007年的《每當變幻時》(2007)她的角色最後當了小老闆。的而且確,隨著年資閱歷的成長,楊千嬅不能於不再稱身的「師妹」角色裡尋求突破,她的氣質,或多或少已浮現出是個有權力(或力量)女人,有待大展拳腳;時機正好,2010年黃真真crossover楊千嬅,撞擊出港產片一個女生新生態,得出這個限量別注版女主角孫洛昕。

「惡魔」作為城市浪漫喜劇的次類型分支,主角必要有對下屬「惡死能登」的大姐風範;她之所以異於「OL」,是作為一個「到位」的女人,於性方面散發出自信和魅力。然而,她又成長自「OL」,尋回/銜接/保持少女心,完成「去惡魔」的演繹。這些這些,在《抱抱俏佳人》裡楊千嬅漂亮執行著。

孫洛昕出場的第一場戲是在酒吧主動搭訕林峰,觀眾見到的,不是一個在額頭鑿了「我要一夜情」的「姣過籠」表現,因應著丹布朗,有性情交流的散發。到了翌日,孫洛昕在酒店宴會廳採排,孫洛昕專業起來,駕馭全場(那個手搖長鏡頭幫了不少)。兩場戲楊千嬅為孫洛昕建立了很爽的性格主幹,有焦的目光建立硬的氣質,身體的鬆容卻是軟的狀態;軟中有硬,硬是硬淨,給我從未有過的在場感。

若然說楊千嬅演《餃子》(2004)是去尋求演藝事業的突破,我倒會視之為她一個演出形神的斷裂,在放棄個人風格的前提下,處理過氣、年老、慾望、迂腐等角色命題,楊千嬅演不到基本的說服力,在場感全失。楊千嬅並不是學院派,她入戲的「方法」,是在本身的性格質地上去找,去跟角色重疊、嵌入。不少人就以本色派去形容之,我並不太介意這個稱呼,只是,我要澄清的是,由本質出發只是個提綱,在電影的表演空間裡,不論你有背景沒背景、有方法沒方法、去演或不演,首要目的是令自己「在」;孫洛昕要成為主角,與哥連費夫在《皇上無話兒》(The King's Speech,2010)演的佐治六世一樣,一樣要到位,追求在場感。這從來是一種藝術加工,以為本色派就等於天才波,這個誤解會害你分不清好戲量或演戲的家族譜。

孫洛昕這個角色有反應快的特質,再深化的話,會有反覆或反省的視覺,喜劇感就建立在敏捷背後的遲鈍認清。我最喜歡是宿醉「斷片」後那一場與林峯的單獨對手戲,她誤會他佔便宜把她帶回公司又搞了一晚,跟他說明白時知道沒有其事,頓由獅子威風變成鴕鳥找洞埋臉。楊千嬅準確以全面一體性的敏感表現,由聲線變化、肢體張羅,與簡單的面容反應,很有步調和效果建構前放後縮的處境,黃真真的對剪蒙太奇,凸出著每一點反應的時空掌握,令觀眾收看得暢心盡興。同類型還有「咖啡杯蓋在哭」一場,那是場群戲,楊千嬅以同樣高超的技巧,將孫洛昕的角色再推一步,即場反覆反省,「惡死能登」與通情達理於一場戲之內轉化。然而到了組合角色性格和主線,人生反省的歸合階段,孫洛昕只是躺在美容室,以成熟的心態情緒,點點動容道來,配合閃回的鏡頭,「惡魔」走到濡沫昇華,勇氣以對的人生轉折點。

《抱抱俏佳人》的「惡魔」調子真的會令觀眾想起《求婚的惡魔》(The Proposal,2009)中的珊廸娜布洛,布洛早已與楊千嬅隔著太平洋相認:還記得《選美俏臥底》(Miss Congeniality,2000)嗎?是很《新紮師妹》( 2002)的處境啊。二人目前同樣處於進化階段,一個非演家班的偶像演員要成熟起來。千嬅還未碰到《守護有心人》(The Blind Side,2009)的角色讓她以終極的技術贏得全體的認同。於此,我就以楊千嬅全片最不經意的演出片段,去幫你重新驗證你的「新千嬅群英會」會籍:你喜歡千嬅的理由一欄還是可以用回你之前寫過的填上去。那是當孫洛昕失落時,獨自在家蹉跎光陰的蒙太奇片段。沒有對手戲,無話兒發表,只是躺著睡著,最多只是在地上躝著,或許這就是楊千嬅等於孫洛昕本色的一刻。讓我告訴你,這個千嬅最最不經意的演出,是孫洛昕最感性的「存在」,是《抱抱俏佳人》的深刻時刻,也是香港電影最平凡、最本色的演出品質。

Monday, January 10, 2011

微博上的微小說

十月份的明報,報導了微博微小說創作比賽,刊載了幾篇作品。有些是網民評分最高的,有些是評審委員稱頌的。叫我印象很深的有以下一篇。

網友陳翠梅的《悲傷不再流行》寫道:悲傷已經過時,但是她把悲傷隱藏得很好。她偽裝最新流行的快樂,快樂地大笑,快樂地走路。雖然偽裝得很拙劣,沒有人發現,她是一個過了期的機器人。她遇見他時,第一眼就認出彼此,他問:「你一個人的時候,會偷偷哭泣嗎?」他握她的手,忽然發現,原來他們有快樂的能力。

評審張大春對這篇小說點評說:「準確而熟練地掌握了每一個語詞的位置功能,使每一句讀來都有跌宕藏閃的效果。甚至可以說:帶有相當細膩的詩情。這篇評委給了滿分。」此評價卻遭網民反對,大呼「看不懂」。該小說最終並未登上前五十。


我同意張大春的。短短的文章卻竟帶來深遠意味。我不知怎的竟聯想起陳冠中的《盛世》。
最終張大春和一眾評審給滿分的作品不受大眾青睞,則更是別有趣味。古老的道理:不叫世人欣賞的才可能是出眾和優異的。

Friday, January 07, 2011

我有六四情結。即使沒有,肯定仍會被劉曉波感動。

重讀舊報,寒冬裡仍感文章帶來之暖意。

余杰:看哪,這個口吃的讀書人 ──劉曉波的俠骨柔腸

《明報》2010年11月1日

“好人進監獄

酒徒成英雄

這個國家是一台戲

演給魔鬼看。

為那個有些口吃的讀書人晨禱。

蘇小和《無題》”

1. 馬丁.路德.金的演講

2010年10月1日,我在亞特蘭大華人教會的陳雪濤弟兄的陪同下,參觀了馬丁.路德.金的故居。一如大部分的美國城市,亞特蘭大的老城區衰落而破敗,而這條「馬丁.路德.金之路」上依然穿梭熙熙攘攘的遊客。這個當年典型的中產階級社區被完整地保留下來,其中有馬丁.路德.金出生的那棟房子,也有他事奉過的那座教堂。在紀念館中,我聽到喇叭中正在播放馬丁.路德.金1964年在諾貝爾獎頒獎典禮上的演講:

「我相信總有一天,人類要躬身在上帝面前,為其制止戰爭和流血的行為得加冕。非暴力的救贖之路在世界各地延伸,直到每個角落。」

歷史彷彿凝固,他似乎依然在場。那一刻,我想起了獄中的劉曉波,我親愛的師長與兄弟。馬丁.路德.金天生就是一個演說家,他的演說鏗鏘有力、激動人心;劉曉波則是一個口吃的讀書人,柔和而堅韌,如同壓上的蘆葦卻始終不折斷。

陳雪濤弟兄特意在紀念館中購買了一本馬丁.路德.金的畫冊,託我送給他最尊敬的劉曉波先生。我帶這本書飛越了大半個美國,一個星期之後的10月8日,我在洛杉磯南加州大學一所酒店的房間內,徹夜不眠,等待諾貝爾和平獎揭曉的消息。凌晨兩點半左右,當電視屏幕上出現劉曉波那張熟悉的照片的時候,我在黑暗的房間裏跪地祈禱,失聲痛哭。我在成年之後從未如此痛哭過,我將頭埋在枕頭中,任由眼淚汩汩地流淌。是因為等待的時間太久了,還是因為好消息到來時毫無心理準備?此時此刻,我的身體中彷彿有一顆21年前射入的子彈被取出來,無比疼痛卻又無比舒暢。

我一邊觀看電視上的評論,一邊再次翻看這本畫冊,朦朦朧朧中,劉曉波的臉龐與馬丁.路德.金的臉龐重合在了一起。我認識曉波已經整整10年了,這10年來的風雨兼程,一幕接一幕,如電影中的場景浮現在眼前。孤獨與苦痛,被輕蔑與被羞辱的經歷,此時全都得到了安慰。我記得,早在90年代初期,劉曉波在一封給老朋友、作家廖亦武的信中便沉痛地指出:

「與其他共產黑幕中的人物相比,我們都稱不上真正的硬漢子。這麼多年的大悲劇,我們仍然沒有一個道義巨人,類似哈維爾。為了所有人都有自私的權利,必須有一個道義巨人無私地犧牲……不能指望大眾的集體良知,只能依靠偉大的個人良知凝聚起懦弱的大眾。特別是我們這個民族,更需要道義巨人,典範的感召力是無窮的,一個符號可以喚起太多的道義資源。」

那個時候,曉波也許並沒有意識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此後二十年如一日,在此監獄與彼監獄之間挪移轉換,即便在獄外的時候,被隔絕與被騷擾亦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卻從未停止過持守與抗爭,以及對非暴力的堅定信念。正如70年代死於獄中的基督徒倪柝聲在一首詩歌中說寫的那樣:

「你若不壓橄欖成渣,它就不能成油;你若不投葡萄入醡,它就不能變成酒。」

如今,劉曉波百煉成鋼,鳳凰涅槃,蠶化為蝶,中國終於有了自己的馬丁.路德.金,中國終於有了自己的曼德拉,中國終於有了自己的哈維爾。

10月14日下午,我從舊金山返回北京。在首都機場,海關工作人員有針對性地搜查我的行李,將我的4件大小箱包翻了個底朝天。一位海關工作人員如獲至寶地發現了這本馬丁.路德.金的畫冊,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了15分鐘左右。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心喜歡讀這本書,還是希望從中找到將其沒收的蛛絲馬。最終,他還是將這本畫冊還給了我。但是,由於監獄中規定不能送入大陸之外出版的外文書籍,這本書不知道還將在我這裏保留多長時間。什麼時候,一名早已離開人世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祝福,才能送達另一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那裏呢?

馬丁.路德.金說過:「每當有事情發生的時候,懦夫會問:『這麼做,安全嗎?』患得患失的人會問:『這麼做,明智嗎?』虛榮的人會問:『這麼做,受人歡迎嗎?』但是,良知只會問:『這麼做,正確嗎?』」在歷史轉折的關頭,馬丁.路德.金和劉曉波都作出的正確的選擇,那就是順應良知的選擇。

2. 我與曉波被北京警方傳喚

此刻,回憶是甜蜜的。過去10年以來,能夠與劉曉波並肩走在爭取與捍衛自由與人權的道路上,是我莫大的幸運與榮耀。2004年12月13日下午6點,我與曉波同時被北京警方以「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傳喚。此事緣於我與曉波一起計劃寫作一份年度中國人權狀報告。每年美國國務院都會發布一份中國的人權狀 報告,而中國方面則以一份自我表揚的人權白皮書來應對之。我和曉波認為,其實最有資格撰寫這份報告的,應當是我們這群生活在中國國內的,獨立於任何政治勢力、政府和機構之外的民間知識分子,我們有責任自行撰寫一份更加真實的人權報告。就在我們剛開始商討如何撰寫這一文件的時候,秘密警察侵入我們的電郵信箱,知曉了這一切,遂對我們進行傳喚,並強行從我們家中抄走電腦,刪去所有的資料和文章。

「你知他拿了中情局多少錢嗎?」

在長達14個小時的通宵審訊中,最為拙劣的一幕是:一名警察從外面拿來幾張小紙條,故作神秘地放在負責審訊我的一名年長的便衣警官的桌子上。這名主審警官故作驚訝地看了幾分鐘之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你還年輕,你的問題只是交友不慎,誰讓你跟劉曉波這樣的漢奸、賣國賊做朋友呢?他誘惑你誤入歧途了,你知道他拿了中央情報局多少的錢嗎?你不知道吧?他沒有分給你吧?你看,他在那邊什麼都招供了,他將所有責任都推卸到你身上。所以,對你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揭發劉曉波,跟他劃清界限,這樣黨和政府會原諒你的。否則的話,你離監獄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他們以為這樣的把戲就可以欺騙我嗎?不過,他們有一點說對了:若非曉波的引導,這些年來我不會在反抗專制的道路上走這麼遠。

這個把戲在5年多之後又故伎重演了。2010年7月5日,我因為計劃在香港出版新作《中國影帝溫家寶》,再次遭到北京警方的傳喚。在這次長達4個半小時的審訊中,一名自稱對我研究了10年之久、手上保存全世界最完整的關於我的資料的朱姓的國保警官,煞有介事對我說:

「劉曉波是你的老大嗎?你看看他的下場有多慘。那麼多西方國家施加壓力又如何呢?我們根本不怕。劉曉波的判決書中提及的那6篇文章,在你發表的那些文章中,可以找到類似的,我們要像判他那樣判你,易如反掌。我勸你立即放棄在香港出版《中國影帝溫家寶》這本書的計劃,否則劉曉波就是你的前車之鑑。」

他們以為這樣的恐嚇就能讓我放棄言論自由,並自動與曉波「劃清界限」嗎?曉波失去了寫作的自由,只能激勵我承接其使命,無所畏懼地寫下去。

此種挑撥與威脅,根本無法動搖我與曉波之間的關係。我們的相交,既是道義之交,亦是友愛之交。不僅我與曉波是最好的朋友,而且我的妻子與曉波的妻子也是最好的朋友。許多時候,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心靈的契合。在一些重大的公共問題上,我們不必互相探問,就可以明確知道對方會持何種立場,這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曉波與我一樣,都是說話口吃的人,他卻比我健談得多,人愈多的場合,他的談興便愈濃;而人少的時候,他的口吃就顯得比我更厲害,尤其是在一對一的電話中。劉霞經常打趣我們說:「上帝選擇你們兩個結巴成為說真話的中國人,可真夠幽默的。」

在日常生活的領域裏,我們深知對方的嗜好與習慣。既是精神之友,更是「酒肉朋友」:每當發現哪裏開了一家好吃的餐廳,便會馬上通知對方,約好時間一起去品嘗。我們都愛吃川菜,作為東北人的曉波的「耐辣力」,居然超過了我這個土生土長的四川人。我們常常去朋友忠忠開的那家堪稱全北京城最辣的川菜館「食盅湯」大快朵頤。曉波最愛吃的菜是麻辣牛蛙,他總是戰鬥到最後一刻,直到吃完火鍋中最後的那點食物,然後撫摸肚子作意猶未盡狀。我和曉波都好肉而不好酒,劉霞倒是一位品酒大師,舌尖一舔能品出各種紅酒的優劣來。每次劉霞喝酒的時候,曉波都在一邊溫情眽眽地看她,甚至比自己喝酒還要感到陶醉。

3. 既有俠骨,亦有柔情

在這些年的交往中,我感受到:在曉波的身上,既有俠骨,亦有柔情。曉波對丁子霖老師等「天安門母親」群體、對許多下獄的政治犯的家屬,無不悉心照料、噓寒問暖。雖然他自己長期遭到中共當局的封殺,不能在國內發表文章和公開授課,只能靠在海外發表文章的有限的稿費維持生活,卻從不吝於幫助那些處境更加困難的人士。曉波曾對我說,他在獄中的時候,深知在外面的劉霞的苦楚。在獄中的人,其實日子要好過些,刑期確定了,心情反倒很平靜,每天的生活起居都有規律,時間就會過得很快。而獄外的親人的生活,才是一種莫大的煎熬,那種等候與企盼,那種憂傷與絕望,讓人度日如年,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得起的。所以,曉波分外珍惜與劉霞一起的日子,對妻子倍加關愛與呵護,他常常對劉霞說:「你去買最漂亮的衣服穿!」也正是出於這樣的原因,曉波對許多素不相識的難屬都無私地伸出援助之手。他經常與劉霞一起陪一些良心犯的妻子吃飯,這甚至成為了一種慣例。吃的未必是山珍海味,但曉波的傾聽與安慰,給了許多難屬支下去的勇氣。

愛,是恆久忍耐。愛,是永不止息。難屬群體對曉波的尊敬與感激,並不僅僅是他的那些被余英時教授譽為「獅子吼」的、為弱勢群體發聲的文字,更是因為他的慈悲心腸和不求回報的愛。比如,因撰文評論「六四」而被判10年重刑的作家師濤,是我見過幾面的朋友,而與曉波並沒有見過面。師濤的媽媽曾經告訴我這樣一個細節:有一次,她去探望兒子,問師濤說,應該信任哪些朋友?師濤悄悄地告訴她,一個是「波」,一個是「杰」。由於旁邊有警察監聽,師濤不能說出全名來,但師濤的媽媽心中清楚了,一個指的是劉曉波,另一個指的是余杰。師濤如此信賴未曾謀面的曉波,可見曉波在這個圈子裏具有何等的人格魅力,他如同太史公在《史記.游俠列傳》中所說那樣「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

曉波對我亦是如此。有一次,我爸爸媽媽到北京來玩,曉波知道了之後,一定要請他們吃一頓飯。他定了一個很好的餐廳,點菜的時候也專門挑好菜,聽到我爸爸說喜歡吃北京烤鴨,便點了那種最貴的烤鴨。雖然我爸爸媽媽只比曉波年長不到10歲,曉波卻禮貌地稱呼他們「叔叔」、「阿姨」。曉波說,我知道您們兩位老人很擔心兒子的安全,其實當年我的父母也是如此。但後來他們都想通了,覺得既然阻攔不了我,還是尊重我選擇的人生道路。您們要為孩子感到自豪,他做的這些事情,儘管現在遭到強權的打壓,也不被大多數人所理解,但歷史肯定會有一個公正的評價。曉波的一番話,讓我爸爸媽媽很受感動,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反覆說,想不到文章如此凌厲的劉曉波,生活中卻如此體貼和周到。

曉波與前妻的兒子

我們的孩子滿月之後,曉波和劉霞是第一個上門來探望的朋友。他們帶來了一幅劉霞的新作《如花》作為給孩子的禮物,畫面上是一朵深藍色的、幾乎黑色的怒放的花朵。是啊,只有如此倔強的花朵,才能在最貧瘠、最荒寒的土地上怒放,如同曉波和劉霞一樣。曉波曾經與前妻有過一個兒子,「六四」之後,曉波被捕入獄,家庭瓦解,前妻帶6歲的孩子赴美定居。在多年的交往中,曉波從來沒有提及過孩子的情。劉霞後來悄悄告訴我們,他們父子之間已經失去了聯繫。我想,這一定是曉波心中最深沉的隱痛,他沒有能夠盡到一個父親的義務。這就是為民主自由而奮鬥的先驅者不得不付出的慘痛代價。

後來,曉波與劉霞結婚的時候,他們便約定不再要孩子,因為他們的生活狀不適宜於孩子的成長。這個國家太黑暗、太陰暗、太邪惡了,不能讓孩子在這裏繼續受到有形無形的傷害。是的,後來我看到被捕入獄的良心犯杜導斌、劉賢斌等人的孩子受到秘密警察的騷擾和同學的歧視的消息,這才更加理解了曉波與劉霞的良苦用心與苦痛抉擇。雖然他們決定不要孩子,但看到我們的孩子的時候,立刻便像寶貝一樣抱在懷裏端詳,曉波說,還是跟媽媽長得像。那一刻,我想,如果他們當了爸爸媽媽,該是多好的父母啊。

4. 包遵信先生的追悼會

中共當局試圖讓我們成為一群「不可接觸」的「賤民」,我們卻形成了一個相濡以沫的小圈子。其中,晚年的包遵信先生常常與曉波夫婦和我們夫婦相聚,我們就像是一個由老、中、青三代構成的大家庭。在80年代的思想蒙運動中,包先生是一位旗手式的人物。八九之後,他先是經歷牢獄之災,然後淪為一無所有的「無業游民」。不能繼續著書立說、編輯出版、組織聯絡,失去所有的言論與活動的平台,他一直困頓而落寞。在壓抑與孤獨中,脾氣也愈來愈大。有一次,我們到四川駐京辦的餐廳,剛坐下來點菜,包先生便因為服務員的怠慢,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曉波趕緊尾隨出門,替包先生招來一輛出租車,並扶他上車。曉波說,包先生心裏憋悶,我們要像孩子一樣哄他。所以,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沒老沒小地說說笑笑。這時,包老師不再是昔日知識界叱風雲的大人物,曉波也不再是名噪一時的文壇黑馬,他們都成為被劉霞和我妻子取笑的對象。劉霞直呼包老師為「包包」,並遵照師母的叮囑,毫不容情地奪走他手中的香煙。包先生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他難得的開懷大笑的時刻。

2006年,包先生突發腦溢血入院搶救。由於包先生沒有醫療保險,個人難以承擔巨額的醫藥費用,曉波便發起了為之捐款的活動。再後來,包先生不幸病逝,曉波廢寢忘食,日夜操勞,為其組織追悼會。曉波說,包先生一生淒苦,一定要讓他老人家走好。在警方的壓力與騷擾之下,曉波和朋友們一起克服重重困難,終於使得包先生的追悼會順利舉行。那時,我正在美國訪問,不能親身與會,曉波在電話中告訴我說,他幫我們買了一隻花籃並寫了輓聯。後來,我聽到有一個朋友批評曉波那天的穿著與平時一樣隨意,沒有西裝革履,不夠肅穆,在致辭的時候,面前還挎了個破舊的書包。我便在電話中問曉波,曉波解釋說:「追悼會上的事情千頭萬緒,我根本就忘記了自己的著裝。我的書包裏裝的是需要給殯儀館的幾萬塊錢,這些錢都是大家湊的。為了避免丟失,我只好挎在自己身上,自己承擔這個責任。而且,當時外面是數百個警察虎視眈眈,哪敢有半點疏忽啊。」

再後來,就是2008年10月28日,包先生去世一周年,曉波率朋友們到西郊為包先生舉行安葬儀式。曉波坐在我的車上,一路上詳細介紹了為包先生選擇墓地的過程,我想不到他平時大大咧咧的,在關鍵時刻卻心細如髮。包先生新落成的墓地,坐落在一座視野開闊的山坡之上,金秋的北京風輕雲淡,包先生終於可以在這裏自由地看雲起雲落了。大家剛剛侍立在墓地四周,曉波第一個跳入墓穴之中,不顧泥土沾滿衣服,先探頭進去測試好安放骨灰的地方,然後接過包先生的子女遞過來的骨灰,彎下腰去恭恭敬敬地安放好。之後,他才從墓穴中爬出來,含淚剷下第一堆土。在旁邊配合的墓地工作人員,都以為曉波是包先生的親生兒子,過來就許多具體事務徵求他的意見。曉波也不作解釋,一一作出妥善的安排。

5. 曉波兩次大聲哭泣

在這10年的交往中,我看到曉波有兩次大聲地哭泣。一次就是在安葬包先生骨灰的時候,曉波哭泣宣讀了「包包,我們愛你」的短文。我想,要是包老師再多活兩年,親耳聽到曉波獲獎的消息,一定會笑逐顏開。再有一次,是2003年7月,我第一次訪美歸來,約上曉波夫婦,到丁子霖老師家中,播放萬人傑文化新聞獎頒獎典禮的錄影帶。我和楊逢時是當年的得主,我們的獲獎都與我們的「六四」情結有關。楊逢時本來是一位單純而高雅的音樂家,天安門屠殺讓她從藝術世界回到現實世界,此後在芝加哥堅持舉辦每年一次的「紀念六四音樂會」,並由此被剝奪了回國的權利。而我的獲獎感言也圍繞「六四」展開,我說:「天安門的坦克和鮮血是最為直接的蒙。我發誓要說真話、要拒絕謊言、要擺脫奴役、要捍衛自由、要過一種有尊嚴的生活。」聽到這裏,曉波突然從沙發的另一邊走過來,將我抱在懷裏,嚎啕大哭起來。平時,曉波是我敬重的師長,雖然偶爾也會跟他開一個玩笑,但我對這位精神上的蒙者始終懷深切的敬意。此刻,曉波在我的面前卻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鬱積已久的哀傷如潮水般湧出。我擁抱曉波,拍拍他寬闊的背部,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我也哭了起來。丁老師、劉霞和我妻子也在一邊抹眼淚。此刻,我們都是迷路的孩子,被欺騙的孩子,我們一直在等候公義與慈愛的降臨,公義與慈愛卻長久地在這個國家缺席了。

如今,我們的傷痕終於被上帝之手所撫慰。胡錦濤誇口說,要拿出幾十億美元來阻攔劉曉波獲獎這件事的發生,但它還是施施然地發生了。有錢就能顛覆人類古有之的是非、善惡的標準嗎?有錢就能指鹿為馬、顛倒黑白嗎?光終將照射在黑暗裏,即便黑暗不接受光。對於黑暗來說,被光所穿透,是一個注定了的結局。曉波獲獎的次日,劉霞去獄中探望。後來,劉霞告訴我們說,曉波獲知自己獲獎的消息之後,神色平靜,舉止正常。後來談及天安門母親,曉波哭了,說這個獎應該屬於所有「六四」的亡靈。我沒有親眼目睹這一次曉波哭泣的情形,但我相信,從上一次的哭泣到這一次的哭泣,已經是苦盡甘來。

傷痕終於被上帝之手撫慰

此刻,我又想起了2005年7月30日我們方舟教會的一次戶外洗禮。那天,我邀請曉波同行,他欣然應允。我們選擇的地點是北郊懷柔的一個水庫,為了避免被遊人打擾,凌晨5點大家就從城裏出發,6點多便到達了。在「流不斷的綠水悠悠、遮不住的青山隱隱」之間,我們的洗禮還沒有正式開始,曉波便將外套一脫,縱身躍入湖中。在整個洗禮的過程,他都如同守護者一般,在周圍游弋和觀禮。他仰泳的時候,宛如與天、地、水融為一體。是啊,這麼多年了,這個如此熱愛自由的人,卻從來沒有享受過一天自由的生活。出了「小監獄」,又進「大監獄」——警察乾脆就在他家樓下修建了一個如同交通崗亭般的移動房屋,一天24小時都待在其中,監視曉波的一舉一動。冬天,警察甚至可以在裏面使用電爐取暖。而曉波每次到外地遊覽,都有一支浩浩蕩蕩的車隊跟蹤,跨越省界的時候,便有鄰省的國保前來交接。誰能二十年如一日地過這樣一種幾乎沒有隱私的生活呢?但當曉波在水中游泳的時刻,他像回到天父的懷抱一樣,終於自由了,如一條魚一樣暢快而輕盈。我低頭為曉波祈禱,願主賜予他從天上而來的力量、智慧與勇氣,願他因真理而得自由。

曉波在獲獎之前給劉霞寫的最後一封信中說,我們託劉霞帶去的兩袋大棗已經收到了。那是我們特意從河南訂購的一種最好的大棗,肉厚而糯軟。曉波說,中秋節的晚上,同一個囚室的6名囚徒各自拿出一件自己珍藏的食品來,大家一起分享。曉波便拿出我們送去的大棗,大家都說,這是他們平生中吃過的最好的大棗。劉霞告訴我們這個細節之後,我和妻子一起禱告,願曉波早日歸來,帶天使的翅膀和天使的心靈歸來。曉波每一次失去自由,都是為了讓更多的國人擁有自由;曉波說過,當所有的中國人都獲得了自由之後,他的願望是到加繆所熱愛的地中海去,沐浴那無比熾熱的陽光,暢游一番。

那一天,已經不再遙遠。

2010年10月16日、17日,北京家中樓下有一群警察守候

(小標題由編者所加)

作者按:我自從10月18日起被北京警方非法軟禁在家,妻子自從10月28日起也被北京警方非法軟禁在家。夫妻二人不能出家門一步,吃飯亦只能叫外賣送到家中。手機也被非法停機。

Wednesday, December 29, 2010

聖誕過了,重讀當時有趣文章

《不義也是品味問題》

2010年12月29日


聖誕節過去了。殖民地時代,聖誕節和新年聽到的除了福音之外,便是教宗、英女皇和港督的文告,都是傳統的仁愛呼籲,略改文辭,港督則與家人圍在壁爐之前,向市民送上聖誕祝福。在傳統節日,守舊就是能耐,政治領袖的文辭和表達形式只能稍微創新,而這正是頂上功夫。亂搞亂舞一通,不是創新,而是荒誕不經,不成體統。

近年每逢聖誕新年,都要忍受特首無聊及失格的政治宣傳,在貧富懸殊之衰世,徒增一苦。老曾做特首五年,終於修成惡果,今年的聖誕文告的品味之壞,無以復加。我們無法投票選舉特首,出了一位品味惡劣的領袖,雖然與己無關,也是丟人現眼。

特首在空洞孤寂的府邸的壁爐架上玩弄塑膠聖誕裝飾,無所事事之際,聽見空蕩蕩的桌上放了的筆記型電腦有電郵信息,便走上前去,原來是歌手MC Jin歐陽靖作了一首聖誕歌Rap Now 2010 ,用來和議特首在政改方案的Act Now口號。煲呔對覑電腦屏幕的MC Jin說:「Yo! Check it out!」歌曲以「起錨」為口號,串起政府的新政和面書的潮流,特首聞歌打拍子,叫囂讚歎。

老曾大概忘了他身處的是以中國人為主的香港,末後卻用英文講聖誕和新年快樂,而且用了共產中文「祝願」。府邸除了他自己之外,空無一人,猶如孤家寡人。音樂方面,rap歌不是用來附和政府的,rap歌有倡議反抗和變革之意。至於口號「起錨」,是漁家出海捕魚或黑社會逃亡海外之用,與聖誕節的安頓與休息大相逕庭。聖誕新年不叫人一家圍爐團聚,也該叫人憐恤孤苦之人,多加施捨,特首卻高呼「起錨」,航向冰冷的大海。MC Jin無疑有其來頭,奧巴馬競選總統,也用了他的《致奧巴馬的公開信》作為宣傳rap。然而有名歸有名,名人不是那樣用的。

廣告失時失地,不可饒恕。中國政治的古風,首重的是敬天時。冬至、聖誕與新年都是平息紛爭,與民休息及憐恤孤苦之時,不是用來聞歌起舞、勤呼「起錨」以支持政府新政之時。府邸場地空寂,毫無團聚之溫情,塑膠聖誕藤也毫無生氣,真的聖誕樹也許不環保,但最低限度要有真的松枝吧? 一切不該犯的錯誤,都犯齊了。美學和文化判斷要到了病入膏肓的絕境,才會如此頭頭碰覑黑的。

另一邊廂,地產財閥糟蹋大浪西灣、火燒南生圍、亂填農田和堵塞溪流,殺滅生物。明明可以保育環境,設計順應自然生態的豪宅也可以牟利的,財閥卻偏偏喜歡夷平地皮,用混凝土征服一切,而混凝土卻是監獄的材料美學。香港的不義,豈止是政治或道德問題,根本是美學品味問題。而美學問題,其實是人格問題。

[文 陳雲]

Saturday, November 06, 2010

文人風範

《民國範兒——從蔡胡之爭說起》


1917年,時任北大校長的蔡元培出版了《石頭記索隱》一書,將《紅樓夢》歸為「政治小說」,影射康熙朝士林之事。一時大受歡迎,此書自1917年初至1930年已發行十版,可見流播之勢。
以 蔡元培當日的學術地位與顯赫聲名而言,置諸今日,誰人敢出異言。不料,1921年,與蔡私交頗好的胡適發表了《紅樓夢考證》。他毫不客氣地指出蔡的索隱是牽強附會的「大笨伯猜笨謎」方法,認為校長完全誤入歧途。胡適在考證中排比史料,窮搜銳索,證明曹雪芹是《紅樓夢》的作者、判斷高鶚續寫出後40回、並得出《紅樓夢》是曹雪芹自述的結論。胡適自述做考證的目的在於「要讀者學得一點科學精神,一點科學態度,一點科學方法」,以此教人獨立思考,敢於懷疑,重視實證,從而在思想習慣與方法上達到思想啟蒙之目的。翌年,蔡元培發表《索隱》第六版自序,副題即為「對於胡適之先生紅樓夢考證之商榷」。他認為自己的索隱 審慎之至,與隨意附會者頗不同。胡適謂其「大笨伯猜笨迷」,他殊不敢承認。接著,他從「性情相近,軼事相征,姓名相關」三個角度出發,再次闡述了自己的觀點,同時指出分析作者和版本當然重要,但於讀者而言,最重要的卻是故事情節。對於蔡元培的這篇駁論性「自序」,胡適頗不以為然,於1922年5月撰寫了 《跋紅樓夢考證》,再作回應。

民國文人的風度:給敵人送彈藥

這一場當時眾所矚目的學術論爭相較今日學閥的種種惡形惡狀,始終平心靜 氣,透著一種難得的雅量與氣度。如胡適曾四處尋找錄有曹雪芹身世的《四松堂集》一書,就在他遍尋不著而心灰意冷時,蔡元培託朋友為他借到了此書,這一無異 於給敵人送彈藥的舉動頗可見出民國知識份子的品格風調。蔡元培於胡適有知遇之恩,且為北大校長,但胡適並不因私交而苟同其見解;同樣,蔡亦未因胡適的不留 情面而暗中算計胡,相反他處處不忘推薦胡適。尤教人信服的是1926年蔡元培為壽鵬飛《紅樓夢本事辨證》所作之序中特別強調的,「此類考據,本不易即有定 論;各尊所聞以待讀者之繼續研求,方以多歧為貴,不取苟同也。」這一段話既顯出蔡元培個人的學術理念,也見出民國人特有的風度與品質。

說這個故事,是因近時大陸興起了一陣關於「民國範兒」的議論。舉凡彼時聞人的軼事趣聞、凡俗生活的花樣百出乃至民國的趣味風尚,一時皆為好。甚或可說,民國從某種 意義上而言,已成為一種美學典範、道德參照、人情座標。以此回看當下,衡鑑歷史,不由慨嘆,在「向前看」與「向錢看」中掙扎的中國人已然喪失了民國年代的 個人品質與人文風範——富人是一臉暴發戶的樣,窮人不再窮得志氣清堅,官員往往兇神惡煞,人人都在錢眼裡翻筋斗,房子上費工夫。

與之相比,民國 人就特別陽氣、喜氣,有生氣。民國也許是中國歷史上最年輕的朝代,說它年輕,不僅指時間,更是指氣質——好不容易擺脫三千年封建統治,前所未有地大開門 戶,迎面撞上人類最自大強盛的二十世紀,民國好似初升朝陽,格外明亮。而但凡有生氣之人之國,必是一派性情,一派天真。好比廢名佩服同鄉熊十力,常切磋論學,但彼此於佛學意見多有相違,竟因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葉挺在獄中發願,一日不得自由,一日不理髮剃鬚,每每在囚室中尤愛撫鬚沉思,不知何日才有朱唇可吻之福;聞一多上課前點支煙,煙霧繚繞中拖長聲音念一句:痛飲酒,熟讀《離騷》,方得為真名士,爾後方始上課。

民國年輕,但不稚拙

民國人,尤其是民國文人,好比魏晉文人,禮教豈為我輩設耶,這頭推翻了舊禮教,那頭的亂世流離也無暇製作新規範,於是,亂是亂的,但這亂也自有一陣草長鶯 飛。而這種性情既是一種朝氣,又自有一番淵源。民國年輕,但民國的年輕不是稚拙,年輕中自有一番老成。那些行為出格,言論大膽的民國人,其實一肚子好學 問,他們推倒的是封建政權,但古華夏的文化在他們身子裡汨汨流淌。他們談起舊時代每每咬牙切齒,但那是哀其不爭的無奈與焦急,即便如魯迅,還不照舊喜歡臨 帖、箋紙、古籍那堆玩意兒,我們不可當真。有底子的年輕,一上來就避開了幼稚。也就使得民國人的玩笑不是調笑,幽默不淪於滑稽,詈罵不為作秀,並由這嬉笑 怒罵為他們葆蓄了難得的真性情與尊嚴品格。

今天大陸的民國熱,其實是借民國這面鏡子照照當下世道,吐吐胸中不平之氣。追憶前朝,多因不滿當下, 正如陳丹青所說,「民國的種種善,早已被大規模玷污,失傳;民國的種種惡,倒是進步神速,發揚光大」。時下抬舉民國,最深在的原因即是當今中國並不完全能 在制度上賦予民眾安全感,在文化上賦予民眾光榮與心靈之飽滿,在品行上也不能樹立可資依憑的標準,於是人們富有卻不富足,忙碌卻不充實,歡暢卻不幸福。而 這種隔代的追認,在形式上通常以一個人來取代另一個人,一種美好來取代另一種過時的美好,這種歷史的折返跑深刻暴露了國人意識形態的問題——即便連精神思 想也只是一套改朝換代的把戲。因此,問題並非僅是哪些民國品質是亟須我們追挽承繼的,而是我們什麼時候能跳出這種歷史單相思與折返跑的怪圈,就好比當年的民國人斷然撇棄舊中國,志氣滿滿地大步出門,這,也許就是最值得珍視的民國品質。

文╱顧文豪

Friday, September 24, 2010

知識與人生的割裂

喜歡數學的什麼地方嗎?

所謂數學這東西就像流水一樣。雖然也有很多有點難的理論,不過基本道理卻非常簡單。就像水從高處往低處以最短距離流下一樣,數字的流向也只有一個。凝神注視的話,自然可以看出那水道來。妳只要一直注意看就行了。什麼都不必做。只要集中注意力盯著看,對方就會明明白白地全部顯示出來。在這廣大的世界,只有數學對我這樣親切。

如果數學這麼輕鬆的話,就沒有必要辛苦地去寫小說吧。一直只教數學不好嗎?

實際的人生和數學不同。在那裡事情不一定會以最短距離流動。數學對我來說,該怎麼說才好呢?未免太過於自然了。那對我來說,就像美麗的風景一樣。只是存在那裡的東西。甚至不必跟什麼調換。所以在數學裡面時,有時也覺得自己好像逐漸變透明了似的。有時會覺得很可怕。
寫小說時,我用語言把我周圍的風景,轉換成對我比較自然的樣子。也就是重新改造。藉由這樣做,來確認我這個人確實是存在這個世界的。這是在和數學的世界時相當不同的工作。




從小學到初中,他都一頭栽進數學的世界裡。因為那明快和絕對的自由比什麼都有魅力,而且也是活下去所必需的。不過自從進入青春期之後,卻漸漸感覺只有這個是不夠的了。在數學的世界裡沒有任何問題。一切都順利進行。前方沒有東西阻礙。然而一旦離開那裡回到現實世界(不可能不回來),他依然處在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的悲慘牢籠裡。狀況沒有任何改善。甚至覺得枷鎖好像變得比以前更沉重了。那麼,數學有什麼用呢?難道只是一時的逃避手段而已嗎?只是反而讓現實狀況更惡化嗎?

隨著這種疑問的膨脹,天吾開始刻意讓自己和數學之間保持距離。另一方面,故事的森林則開始更強烈地吸引他的心。當然讀小說也是一種逃避。一旦闔上書本,還是不得不回到現實世界。不過有一次天吾發現,從小說的世界回到現實時,不會產生像從數學的世界回到現實時那樣嚴重的挫折感。為什麼呢?他深入思考這件事,終於得到一個結論。在故事的森林裡,無論事情的關連性多麼明朗,都不會有明快的解答。這是和數學不同的地方。故事的功用,以大致的說法來說,是把一個問題轉換成另一個形式。並藉著那移動的性質和方向性,以故事啟示解答的可能方法。天吾得到那啟示,回到現實世界。那就像寫著無法理解的咒語的紙條一樣。有時缺乏整合性,無法立即產生實際效用。不過那含有可能性。也許有一天自己能解開那咒語。那樣的可能性,從深處慢慢溫暖他的心。


——村上春樹《1Q84》

Wednesday, September 22, 2010

《市場,去死吧 》——陳滅

家具首先被摧毀繼而是家
桌椅與層架拆解變作的木條
好像老卻的韶華在破鏡中分散
接近了本源反倒認不出原樣
空屋、荒地與一切逝者一一認得
兩眼朝貪戀的所在如放映幻燈

演說首先播放繼而是它的市場
人們按指示收聽又設法理解
最後自己變作巍巍的語言上路
誰人忽然曉得了憤怒
轉眼又被憤怒的對象馴服

教師成為燒味斬件懸掛著
學生是產品這觀念已過時
要渡過今天首先要預繳部份
剩餘的靈魂回程時再回贈給你

失去了信用唯有用信念支付利息
信念我了解但什麼是利息?是怎麼計算的?
還有月費、按金、罰款和成本效益
帳單總充滿詩意,而稅單就是詩歌
為什麼不問什麼是生活?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轉瞬又反彈
所有壞消息市場都消化了
文學是賣不出的叉燒很容易理解
但什麼是荒謬?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反覆偏軟又向上
只有預繳已經透支的生命
惚恍身軀經過入閘機時好像聽見
市場,去死吧!
但市場把去死又附送兩倍優惠回贈給你

(貝拉.塔爾組曲之五)


Tuesday, September 21, 2010

《說不出的未來》——陳滅

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問卷人
一伙一伙的聚集,夜了是時候變回自己
這裡是旺角,西洋菜街、通菜街、豉油街
生活就是這樣,但什麼改變了?沒有人記得
寬頻人可以給你優惠,但這是最後一天
信用人送你未來的贈品,要是你能填滿一個數
保險人教你相信未來:未來隨時都會變改

什麼是未來?我們尚要等候,但他們的公司已先抵達
他們為我們設計的未來了,寬頻人、問卷人、保險人
是時候回家,還是去唱K,喝一杯,還原為一個人?
世界就是這樣?時代換了什麼型號,電器人?
購物人已結業,自由行都打烊了,旺角才更抖擻
信用人要不要提供優惠給寬頻人?問卷人互相詢問?
誰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調查,誰都不在乎
這裡是旺角,西洋菜街、通菜街、豉油街
從一九九七出發,經過九九、零三,還有什麼新聞?
只有十年前的人,留下將來的形狀,一些詢問

永遠都有煙花,但霓虹為什麼閃爍,又缺了筆劃?
那倒閉店舖的招牌仍高掛著,多少年了?
有時在雨中忽然閃過,那沉睡的霓虹更像幽靈
叫人們永遠記著那店舖,那碩大的形狀
現在只低聲地唱,K歌人,選曲機中有沒有
作給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問卷人的歌?
夜了他們已收拾行當,結束獻給這時代的一切宣傳
那優惠、那贈品、那未來?那數字、那不得已的誘騙

世界就是這樣,不用問,還要這樣繼續下去
不會有我們的歌或城市的歌,什麼改變了都不用問
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問卷人還有電器人和車牌人
夜了是時候收起易拉架廣告,變回自己來嘯聚
這裡是旺角,西洋菜街、通菜街、豉油街
夜了會有更多十年前的人,透過選曲機去想像
昔日曾唱過那說不出的未來;但未來已變成一張合約
教我們記著那條文、那趨勢、那回贈
誰都知道那世界的底蘊,誰都不在乎
那發展、那廣告、那即將過期的荒謬
但什麼是荒謬?我們尚要苦思,而我們的機構已把它寫入
他們為我們編著的合約了,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
不斷變身的兼職人、頻臨絕跡的文字人
一切不由自主的教育人,可否與即將到期的生命相約
去簽另一份約,還是去喝一杯,何妨再變回一個人

Wednesday, August 11, 2010

有趣的對照

《當 「 植 入 」 成 為 被 默 許 的 文 化—— 廖 偉 棠

這 不 是 一 篇 影 評 , 而 是 對 一 個 民 族 長 期 被 思 想 植 入 的 文 化 史 的 一 次 哀 悼 。 《 潛 行 凶 間 》 ( Inception ) 在 內 地 要 押 後 到 9 月 才 上 畫 , 而 7 月 以 來 , 《 唐 山 大 地 震 》 佔 據 了 內 地 影 院 的 主 要 影 廳 和 場 次 , 就 連 原 定 於 7 月 上 映 的 《 怪 物 史 萊 克 4 》 , 也 改 期 到 了 8 月 16 日 。 不 要 怪 我 們 陰 謀 論 , 回 想 過 去 《 建 國 大 業 》 和 《 孔 子 》 , 一 樣 是 官 方 護 航 、 清 理 潛 在 的 競 爭 對 手 , 我 們 對 內 地 這 一 套 另 類 的 官 商 勾 結 早 已 見 怪 不 怪 了 。 這 次 《 唐 山 大 地 震 》 還 得 到 內 地 官 方 最 主 要 的 宣 傳 大 棒 「 新 聞 聯 播 」 為 其 做 宣 傳 : 7 月 25 日 晚 , 中 央 電 視 台 一 套 《 新 聞 聯 播 》 播 報 了 《 唐 山 大 地 震 》 上 映 及 感 動 各 地 觀 眾 的 新 聞 , 稱 這 部 影 片 展 現 了 災 難 中 「 生 命 可 貴 , 自 強 不 息 」 的 精 神 , 引 發 了 五 一 二 汶 川 大 地 震 的 經 歷 者 及 八 十 後 觀 眾 的 共 鳴 。 這 當 然 和 「 新 聞 聯 播 」 一 貫 作 風 相 像 , 就 是 赤 裸 裸 的 用 新 聞 的 手 段 做 廣 告 , 只 是 這 次 涉 及 真 實 發 生 過 的 災 難 , 這 廣 告 也 赤 裸 裸 的 礙 眼 。

災 難 片 植 入 近 億 元 廣 告

其 實 「 廣 告 」 正 是 馮 小 剛 和 《 唐 山 大 地 震 》 難 以 迴 避 的 關 鍵 詞 。 《 潛 行 凶 間 》 的 主 題 之 一 : 植 入 ( 片 中 的 夢 盜 者 被 賦 予 把 某 種 意 念 和 情 感 在 夢 中 偷 偷 植 入 目 標 人 物 心 中 ) , 即 使 是 未 看 過 《 潛 行 凶 間 》 的 內 地 觀 眾 也 肯 定 不 會 覺 得 陌 生 , 因 為 《 唐 山 大 地 震 》 已 經 成 功 地 植 入 了 很 多 東 西 。 表 面 上 , 最 令 人 反 感 的 , 就 是 在 一 部 打 着 哀 悼 災 難 旗 號 的 影 片 中 植 入 了 近 億 元 的 商 業 廣 告 。 這 樁 醜 聞 已 經 在 內 地 討 論 得 沸 沸 揚 揚 , 我 也 在 網 上 插 過 幾 句 嘴 , 得 到 的 反 應 非 常 令 我 驚 異 , 那 就 是 大 多 數 內 地 觀 眾 都 為 廣 告 開 脫 、 辯 護 , 表 示 理 解 甚 至 支 持 , 此 事 值 得 略 述 而 分 析 之 。

起 因 是 在 新 浪 微 博 上 , 我 看 到 《 新 京 報 評 論 周 刊 》 發 布 的 評 論 云 : 「 馮 小 剛 的 《 唐 山 大 地 震 》 中 有 一 些 史 詩 性 的 東 西 , 讓 人 想 起 斯 皮 爾 伯 格 的 《 辛 德 勒 的 名 單 》 , 並 欣 慰 我 們 這 個 災 難 深 重 的 民 族 , 終 於 有 人 能 如 此 真 實 但 又 不 絕 望 地 記 錄 。 」 此 說 完 全 是 閉 眼 瞎 誇 , 我 忍 不 住 回 應 道 : 「 《 唐 山 大 地 震 》 『 如 此 真 實 』 ? 當 年 的 隱 瞞 消 息 、 領 導 先 走 、 拒 絕 外 援 等 等 哪 裏 去 了 ? 」 的 確 , 《 唐 山 大 地 震 》 電 影 中 , 地 震 真 的 只 是 天 災 , 只 有 二 十 三 秒 , 剩 下 的 只 有 一 個 家 庭 幸 運 的 重 生 史 , 一 切 人 禍 都 被 隱 形 。 如 果 真 的 忠 實 於 原 著 拍 攝 After Shock 的 難 以 彌 補 的 裂 痕 也 就 罷 了 , 但 這 電 影 連 After Shock 裏 的 一 切 「 陰 暗 面 」 如 幸 存 女 孩 遇 繼 父 性 侵 等 都 統 統 「 和 諧 」 掉 , 那 實 在 不 配 「 史 詩 性 」 、 「 如 此 真 實 」 這 一 褒 讚 。

「 內 地 廣 大 影 迷 早 就 習 慣 」

接 着 我 看 到 了 網 上 統 計 的 數 據 : 在 《 唐 山 大 地 震 》 中 , 相 繼 出 現 「 劍 南 春 」 、 「 工 商 銀 行 」 、 「 寶 馬 汽 車 」 、 「 中 國 人 壽 」 、 「 kappa 」 等 多 個 品 牌 的 植 入 廣 告 , 其 中 出 現 次 數 最 多 的 是 「 劍 南 春 」 , 最 明 顯 的 要 數 「 中 國 人 壽 」 。 當 我 譴 責 這 種 可 怕 的 行 為 的 時 候 , 我 得 到 許 多 奇 怪 的 回 應 , 比 如 一 個 自 我 標 籤 為 「 華 誼 兄 弟 」 的 微 博 客 說 : 「 馮 小 剛 的 每 部 現 代 電 影 都 有 廣 告 你 不 知 道 麼 , 1998 年 《 沒 完 沒 了 》 就 有 了 , 看 來 你 是 不 了 解 馮 小 剛 , 或 是 第 一 次 看 他 的 電 影 吧 , 內 地 看 了 他 十 多 年 電 影 的 廣 大 影 迷 早 就 習 慣 了 , 也 認 為 他 是 植 入 廣 告 結 合 的 最 好 的 」 , 被 植 入 了 十 多 年 就 被 植 出 快 感 了 是 嗎 ? 這 植 入 藝 術 我 真 是 不 懂 欣 賞 。 他 甚 至 說 : 「 在 看 電 影 悲 傷 的 時 候 , 廣 告 還 能 稍 微 緩 和 情 緒 」 。

令 人 哭 笑 不 得 , 我 只 能 深 深 地 同 意 他 , 並 且 呼 籲 在 這 麼 催 淚 的 一 部 電 影 中 每 五 分 鐘 插 播 一 個 廣 告 , 以 免 觀 眾 過 度 悲 傷 。 電 影 當 然 能 賣 廣 告 , 可 你 別 裝 史 詩 啊 , 別 立 牌 坊 啊 , 別 說 看 你 片 不 哭 的 人 等 於 幼 兒 園 砍 小 孩 的 人 啊 : 看 部 廣 告 片 還 要 逼 人 哭 ? 電 影 賣 票 賺 錢 , 天 經 地 義 , 賣 廣 告 賺 錢 也 可 以 , 但 不 要 利 用 災 難 來 做 廣 告 片 。

潛 移 默 化 在 夢 幻 中 說 服 你

的 確 , 當 代 社 會 , 大 多 物 事 都 和 廣 告 有 關 , 但 不 代 表 任 何 物 事 都 和 廣 告 有 關 。 尤 其 是 一 件 舉 國 痛 入 心 扉 的 大 災 難 , 決 不 能 容 忍 用 來 插 播 廣 告 。 要 是 《 非 誠 勿 擾 》 , 你 愛 植 入 多 少 廣 告 就 植 入 多 少 , 但 這 是 唐 山 大 地 震 , 我 相 信 沒 有 一 個 美 國 人 能 容 忍 一 部 拍 攝 「 九 一 一 」 事 件 的 電 影 植 入 廣 告 的 。

但 廣 告 不 過 已 已 , 最 關 鍵 的 在 於 , 強 行 「 植 入 」 這 一 行 為 在 中 國 已 經 根 深 柢 固 , 甚 至 成 為 一 種 文 化 , 此 時 , 被 植 入 者 慢 慢 培 養 出 為 虎 作 倀 的 意 識 , 為 被 植 入 尋 找 合 理 化 的 藉 口 。 廣 告 其 實 只 不 過 是 「 植 入 」 文 化 最 表 皮 的 一 面 , 細 究 之 , 所 有 類 似 《 唐 山 大 地 震 》 這 樣 的 主 旋 律 片 就 是 真 理 部 向 人 民 植 入 的 思 想 廣 告 , 再 究 之 , 「 新 聞 聯 播 」 和 中 央 電 視 台 , 天 天 都 在 從 事 《 潛 行 凶 間 》 裏 齊 藤 集 團 幹 的 事 : 植 入 。 植 入 愛 國 愛 黨 、 植 入 犬 儒 觀 念 、 植 入 娛 樂 至 上 、 植 入 盲 目 寬 容 …… 植 入 , 甚 至 比 文 革 時 的 洗 腦 還 可 怕 , 後 者 是 赤 裸 裸 的 , 前 者 潛 移 默 化 , 在 夢 幻 中 已 經 說 服 了 你 — 而 做 夢 , 又 正 是 電 影 電 視 最 擅 長 的 。

當 然 , 有 不 少 人 已 經 從 這 樣 的 植 入 夢 中 醒 來 並 且 抗 拒 之 , 所 以 前 年 內 地 選 舉 年 度 關 鍵 字 , 「 被 」 字 當 選 , 「 被 」 就 是 一 種 植 入 、 一 種 思 想 強 姦 。 人 民 在 現 實 裏 「 被 代 表 」 、 「 被 自 殺 」 、 「 被 幸 福 」 , 看 電 影 還 要 「 被 史 詩 」 、 「 被 淚 流 滿 面 」 。 這 時 刻 清 醒 者 只 能 選 擇 「 潛 行 」 , 像 塔 可 夫 斯 基 的 潛 行 者 那 樣 , 穿 越 並 且 拋 棄 那 個 花 樣 百 出 的 植 入 空 間 , 像 Inception 裏 的 潛 行 者 一 樣 , 建 築 一 個 可 以 自 行 抉 擇 的 新 空 間 , 以 此 拒 絕 被 虛 偽 化 的 現 實 世 界 。

Tuesday, August 10, 2010

《港 財 閥 請 「 地 獄 式 捐 獻 」》——陳 雲

前 幾 年 , 凡 是 聽 見 香 港 地 產 財 閥 想 在 香 港 做 些 什 麼 善 事 或 搞 什 麼 項 目 回 饋 社 會 之 類 的 , 都 不 期 然 笑 起 來 , 太 好 笑 了 。 肉 食 商 人 猛 然 回 頭 , 鼓 吹 素 食 , 教 市 民 認 識 現 代 農 場 肉 食 之 毒 , 苦 勸 市 民 盡 量 減 少 食 肉 ; 妓 院 老 闆 心 血 來 潮 , 發 起 全 城 守 貞 宣 誓 大 行 動 , 都 不 及 地 產 財 閥 要 在 香 港 行 善 來 得 好 笑 。 我 就 是 怕 了 笑 壞 自 己 , 這 幾 年 都 忍 住 手 , 沒 評 論 這 些 趣 事 。

上 周 , 美 國 富 豪 有 捐 身 家 的 行 動 呼 籲 , 沸 沸 揚 揚 , 香 港 也 好 像 有 些 地 產 財 閥 要 躍 躍 欲 試 , 提 高 格 調 行 善 , 紓 解 一 下 社 會 的 仇 富 心 理 , 為 「 地 產 霸 權 」 之 論 消 消 氣 。 念 及 此 文 刊 登 之 日 , 正 是 陰 曆 七 月 初 一 , 中 國 風 俗 認 為 此 日 鬼 門 大 開 , 不 妨 當 是 白 日 見 鬼 , 以 靈 異 角 度 來 評 論 。

菩 薩 畏 因 , 凡 人 畏 果

肉 商 勸 人 食 素 , 妓 院 老 闆 勸 人 守 貞 , 也 會 是 出 於 真 誠 和 善 心 的 , 你 我 也 許 都 見 過 這 類 思 想 矛 盾 、 但 心 地 善 良 的 好 人 。 矛 盾 是 有 的 , 但 不 怎 麼 大 。 總 有 人 要 食 肉 , 也 總 有 人 要 嫖 妓 , 肉 商 或 妓 院 收 手 也 沒 用 , 總 有 人 會 賣 肉 和 賣 淫 的 。 肉 商 在 行 善 的 時 候 , 可 以 選 購 合 乎 規 格 的 安 全 肉 食 , 屠 宰 盡 量 人 道 , 肉 檔 準 備 少 份 量 的 包 裝 , 歡 迎 顧 客 買 少 份 量 , 鼓 勵 人 家 少 肉 多 菜 。

妓 院 在 行 善 時 , 可 以 人 道 對 待 娼 妓 和 嫖 客 , 光 顧 過 於 頻 繁 的 , 勸 他 發 展 其 他 嗜 好 , 照 顧 家 庭 , 有 鬱 結 或 沉 溺 的 , 便 要 勸 他 看 心 理 醫 生 。

行 善 首 先 要 止 惡 和 懺 悔 。 在 自 己 職 分 之 內 , 不 做 惡 業 , 停 止 惡 因 。 做 了 惡 業 , 就 要 懺 悔 , 正 如 上 述 的 肉 商 和 妓 院 的 例 子 。 香 港 的 地 產 財 閥 惡 貫 滿 盈 , 惡 業 正 在 增 加 , 行 什 麼 善 呢 ? 至 於 懺 悔 , 市 民 都 未 曾 看 見 有 地 產 財 閥 懺 悔 自 己 傷 天 害 理 的 。 振 振 有 詞 , 嫌 自 己 賺 得 少 的 , 或 投 訴 政 府 不 賣 力 配 合 其 賺 錢 大 計 的 , 埋 怨 政 府 未 曾 極 力 鎮 壓 保 育 人 士 的 , 就 聽 得 多 。

地 產 財 閥 之 中 , 很 有 一 些 是 信 佛 信 道 的 , 我 既 是 修 行 人 , 也 趁 七 月 一 日 之 機 , 向 惡 道 眾 生 說 一 下 法 。 昔 時 梁 武 帝 , 一 生 造 寺 無 數 , 布 施 供 養 僧 眾 , 求 教 於 達 摩 祖 師 , 祖 師 說 他 並 無 功 德 , 以 其 心 不 淨 也 。

即 使 是 善 業 之 人 , 修 功 德 , 也 先 要 心 淨 , 但 求 濟 人 度 人 , 不 求 福 報 , 不 求 名 號 , 甚 至 連 濟 人 度 人 的 色 相 都 要 脫 去 。 若 是 惡 業 之 人 , 先 要 止 惡 , 後 要 懺 悔 , 始 可 以 談 布 施 , 談 功 德 。

要 在 「 因 」 上 面 用 功 , 不 是 在 「 果 」 上 面 用 功 。 種 善 因 , 才 有 善 果 。 種 的 惡 因 多 , 即 使 有 些 少 善 業 , 也 是 於 事 無 補 , 來 世 恐 怕 也 要 下 地 獄 。 今 生 結 了 善 緣 的 , 在 地 獄 也 可 隨 地 藏 菩 薩 修 道 。

傷 殺 性 靈 , 甚 於 殺 生

地 產 財 閥 之 罪 惡 , 可 謂 滔 天 。 善 業 之 中 , 放 生 最 大 ; 惡 業 之 中 , 殺 業 最 大 。 殺 業 之 中 , 以 傷 殺 性 靈 為 最 大 。 將 人 愚 弄 驅 策 , 使 其 過 勞 工 作 而 不 給 予 合 理 報 酬 , 又 以 地 產 炒 賣 壓 榨 其 所 得 , 也 業 務 壟 斷 消 滅 其 謀 生 門 路 , 使 其 供 少 數 大 僱 主 集 團 虐 待 而 不 懂 得 抗 爭 , 再 收 買 高 官 , 杜 啞 傳 媒 , 蒙 蔽 學 校 , 摧 折 正 氣 , 使 全 城 之 人 如 行 屍 走 肉 , 精 神 流 離 失 所 , 比 鬼 魂 中 陰 身 , 還 要 無 知 無 覺 , 是 謂 傷 殺 性 靈 。 殺 靈 之 罪 , 甚 於 殺 生 。

殺 業 之 中 , 殺 未 生 之 罪 , 為 次 大 。 所 謂 未 生 , 是 將 來 的 眾 生 。 將 人 心 敗 壞 , 以 樓 房 為 私 業 之 念 , 破 壞 鄉 郊 水 土 , 令 這 一 代 人 無 法 接 觸 自 然 , 令 下 一 代 人 無 法 享 有 水 土 之 利 , 令 諸 種 生 物 絕 命 而 無 法 繁 衍 , 是 殺 未 生 之 罪 。 第 二 個 殺 未 生 之 罪 , 是 妨 礙 民 主 發 展 。

民 主 是 國 家 發 展 與 國 際 和 平 之 基 礎 , 地 產 財 閥 盤 踞 立 法 會 功 能 組 別 , 不 主 動 撤 出 , 甚 至 不 自 制 權 力 而 向 所 有 決 議 投 棄 權 票 , 就 是 妨 礙 香 港 民 主 。

香 港 沒 有 民 主 , 民 意 無 法 伸 張 , 民 怨 無 法 宣 洩 , 社 會 創 造 力 和 活 力 無 法 提 升 , 遇 有 動 盪 , 必 會 暴 亂 死 人 。 即 使 局 面 粗 安 , 社 會 也 暮 氣 沉 沉 , 猶 如 地 獄 之 城 , 也 是 傷 殺 性 靈 。 再 者 , 香 港 不 能 示 範 民 主 , 大 陸 之 民 主 轉 型 也 不 會 順 利 , 間 接 也 令 大 陸 添 了 暴 亂 死 人 之 機 會 。

古 之 君 子 有 云 : 「 吾 雖 不 殺 伯 仁 , 伯 仁 由 我 而 死 。 」 雖 然 功 能 組 別 由 港 英 設 立 , 回 歸 之 後 由 中 共 保 留 , 但 財 閥 不 主 動 放 棄 或 抵 制 , 也 是 共 謀 。 日 後 之 動 亂 災 難 , 死 傷 無 數 , 這 筆 賬 人 民 不 能 算 , 閻 羅 王 也 會 算 的 。 以 上 是 悔 罪 。 如 果 讀 者 之 中 有 財 閥 或 與 彼 等 相 關 之 人 讀 到 , 而 絲 毫 不 感 到 罪 疚 的 , 我 也 無 所 謂 , 日 後 地 藏 菩 薩 自 會 親 身 說 法 。

放 下 屠 刀 , 立 地 成 佛

所 謂 止 惡 , 是 惡 業 無 法 一 下 終 止 , 但 盡 力 行 善 , 減 少 惡 業 。 地 產 財 閥 富 得 漏 油 , 大 可 放 權 讓 利 , 毋 須 絲 毫 盡 取 。

樓 房 買 賣 可 以 實 價 實 惠 , 商 舖 租 賃 不 必 苛 刻 , 壓 榨 租 戶 , 商 場 更 不 應 與 名 下 生 意 聯 營 壟 斷 , 以 非 業 務 競 爭 的 方 法 來 趕 絕 同 行 。 商 場 不 宜 過 分 規 管 監 視 , 令 人 失 去 生 趣 。 凡 此 惡 業 , 不 一 一 述 之 , 免 得 諸 位 生 惡 心 。

財 閥 如 不 懺 悔 , 也 不 止 惡 , 卻 要 立 心 要 捐 獻 , 也 有 一 項 目 , 適 合 他 們 大 破 慳 囊 , 作 其 「 地 獄 式 捐 獻 」 的 , 就 是 在 全 港 十 八 區 興 建 地 藏 菩 薩 寺 , 或 者 興 建 一 座 宏 偉 莊 嚴 的 地 藏 殿 也 可 以 。

捐 款 布 施 , 要 對 機 , 既 然 香 港 已 被 地 產 財 閥 弄 得 如 人 間 地 獄 , 捐 醫 院 、 辦 教 育 , 教 創 業 都 不 對 題 , 建 地 藏 寺 最 實 際 。 結 下 善 緣 , 既 是 利 人 , 也 是 利 己 。

香 港 人 的 生 活 在 地 產 商 掌 握 之 內 , 連 鐵 路 公 司 都 是 地 產 商 。 地 產 財 閥 營 生 眾 多 , 又 愛 聯 營 業 務 , 就 剩 下 棺 材 店 和 殯 儀 館 不 敢 沾 手 。 興 建 地 藏 寺 , 順 便 經 營 公 益 性 質 的 骨 灰 龕 , 香 港 人 就 由 生 到 死 都 在 地 產 商 手 裏 , 就 功 德 圓 滿 了 。

Friday, July 23, 2010

陳雲《正邪》

理性過剩,乃有靈異。足球世界盃出了靈獸大迷信,八爪魚預測賽果,「八發 八中」,嘆為觀止。八爪魚保羅養於德國奧柏豪森水族館,奧市的德文Oberhausen是德國常見的土名,其意如新界無處不在的「上村」,此市不是位於巫婆聚集的南德的黑森林或中德的杜靈根森林 ,而是位於往日以煤與鐵聞名、今日以醫學科研及創意設計聞名的魯爾工業區。新加坡的小印度也有長尾小鸚鵡獻技,為世界盃賽事占卜。香港海洋公園的海豚的智慧,遠比八爪魚高,卻未聞公園用海豚為世界盃占卜,娛樂大眾,坊間的禾花雀占卜師也不來湊熱鬧。也許,香港的社會理性,比不上德國,也比不上新加坡,香港人玩不起,懼怕迷信之名。又或者,做觀眾就夠了,不必落場玩埋一份。

正邪相生
德國至今仍有人奉行中世紀的放血療法,服食草藥,信任巫術。文明初開的時代,怪異是正常生活,神話是正當歷史,典章文明建立之後,才排擠怪異,例如中國的唐朝、工業革命之後的歐洲、明治維新之後的日本、工業化期間的香港,然而怪異傳說反而豐富起來,成了山川鬼神、傳奇小說、志怪筆記之 類。理性將怪異推到一邊,看看能否用理性來衡量,禮法與叛逆、瘋癲與文明、縱慾與節制,相互交鋒的過程,編織成了近世文明史。

所謂正邪相生,沒了怪異、縱慾、瘋癲與叛逆,則理性也變為荒謬,如今日香港的情況,有人掉 落一米深的花園水池,保安員依章報警求救,卻不下水救人,幾個保安員還會連成一線,阻撓途人下水救人,結果光天化日淹死人。理性變為怪異,反正為邪。

宗教、神靈、風水、鬼怪,如電腦的逃脫(escape)鍵,理性失持的時候,可以暫且躲避 一下,調劑一下,然而沉溺其中,失去正經,也是不妙。大好的眼前世界不看,當下的事不做,頭腦往小小的怪異一面鑽,心神被微不足道的奇異事情攝去,也失去靈性自在了。

新屋入伙異聞
6月30日,應邀在香港人網的「恐怖在線」與聽眾聊天,一男子訴說入伙新居的奇幻遭遇,與過去聽說許多友人新居入伙經驗類似,頗為典型。在此順帶談論一下,不是為了歌頌理性或破除迷信,而是為了思想自由和靈性活潑,不必恐懼鬼怪,也不必囿於理性。邪正相生,邪正不二,正邪都不必理會,方能得到清淨解脫,如禪宗六祖惠能偈語所云:「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入住某新居之後,窗戶破損,電器陸續失靈,晚上先是聽見樓板有人踱步或移動家具,後來聽見門外喧嘩,但鄰居卻無訪客,有人輕聲敲門,開門卻不見人。早上起來,發現毛巾掛錯地方,本來放在毛巾鉤上,變了搭在窗櫺上。早上睡房門鎖突然彈開,門前現出水漬。貓動作驚慌,平日膽小,竟爬上氣窗探望。總之,怪事接連發生,令 人毛骨聳然,屋內莫非有鬼?」香港現今都是核心家庭甚至獨居,人丁單薄,新居開支大,租屋的要付上期租和押金,買樓要付首期和裝修費,鄰居各不相識,不知住下來好不好,心下忐忑。有些人擺入伙酒,熱鬧一下,也有拜祭土地神靈,以求安心。

神探伽利略
疑心生暗鬼,以奇異眼光看待正常,則正常變為靈異,反之亦然。香港的住宅屋苑用盡建築空間,某些本應留空,不宜建築的地方,例如採光不足、濕氣聚集之地,反光位及噪音漩渦,鋼筋及水管之迴聲位等,今日都不避忌,變成家居單位,日後雜聲便困擾住客。樓宇或單位之間的風道,夜晚產生風谷效應,如風力衝撞拍門,持續的風力波動,混合其他振動,若然波幅同相(in-phase),會加強聲音,變成怪聲;風變速或變向,會產生都卜勒效應(Doppler effect)。心情因新居入伙而緊張,夜間或半睡半醒之際,視覺和聽覺過敏,或受到灰塵和濕氣、油漆氣味、家具的甲醛干擾,產生幻覺。

至於窗戶玻璃破損,門戶不能合上之類,是入伙之前檢查失當,或業主修護不力。香港的裝修師傅良莠不齊,用料差,工藝劣,比比皆是。當然,單位丟空多時,人住之後,忽來熱力和濕氣,也會損壞門窗和電線的。至於水漬,也許是洗澡之後抹不乾淨,也許 是樓宇的混凝土品質不良,摻沙過多而滲漏,或浴室地台滲漏。滲漏是很多香港樓宇的致命傷,只能搬走或轉賣。我斜對面的單位,牆壁滲水,現出鬼臉,修無可修,業主塗漆抹灰,「化妝」之後,一手轉一手,賣個不停。

中產過敏病
電器陸續失靈,是搬運貨車碰撞震盪,挫傷電器線路,搬屋公司隱瞞不告,或是屋子的電線老舊,又或是上次新居入伙,同一時間購買全屋電器,搬遷之際,年期到了,便陸續失靈。當然,也有可能是住所被人看中,或業主存心不良,暗中使人破壞。自己留神偵查,再請道士驅邪不遲。

至於貓失常,爬高探索,是認識新環境。掛錯毛巾,放錯桌椅之類,則是新居環境陌生,引致記憶錯亂,或強求自己要有中產階級的秩序感,不怪罪自己犯錯,只好嫁禍妖怪了。此外,新居的行走布局或視覺秩序,不一定配合自己,請設計師或風水師調整一下,也可消除不便。

六朝之際,印度僧人來華,每顯露神通,以傳佛法。日常生活遇到靈異,視之為考驗正信與正念之機會,也是無礙。虛驚一場,重拾理性,也是有益身心也。

《信報》副刊.文化


回想前一陣子搬入新居,雖無文中所提的異事,卻也有那種由新環境與舊心魔複合形成的過敏反應。
有趣的文。我尤喜「理性過剩,乃有靈異」一句。

Monday, July 12, 2010

敗總有因?

今天明報上讀到的:

《足球全球化大飯桶》

美洲悲就悲在:西班牙竟然比巴西更美洲,德國竟然比阿根廷更美洲。

至於荷蘭,它亦已成為意大利第二,荷蘭與巴西的下半場分明是意甲二流水準,哪裏有什麼傳說中的森巴足球?哪裏有什麼傳說中的荷式全攻全守?我只見到一種簡單粗暴的血性足球,我只見到功利之至的二十一世紀足球血色黃昏。巴荷大戰向來號稱經典史詩,但這次我只看到半部缺胳膊少腿的三流驚悚小說。

這或許就是足球所昭示的全球化大一統,或者說是全球化大飯桶,大家吃的全一樣,血性足球如同一部絞肉機,把大家絞成一樣的肉丸,瞧,大力神舉起了大肉丸!

朗拿甸奴和列基美就是巴西和阿根廷的照妖鏡,這麼說並不是要批評鄧馬二位、排斥這二位曠世妖人,只是想指出,列基美以及2002年朗拿甸奴那樣偉大的古典前腰時代日薄西山,美洲足球九曲回腸暗渡陳倉的古典美學大勢已去。巴西和阿根廷均師法一種更為實用,更為歐化的戰術,那就是快速簡捷通過中場,讓前場的天才去速戰速決。

馬拉當拿原本還說華朗就是他的沙維,不料最後生死戰華朗連替補機會都沒有,馬拉當拿發明了一種讓美斯和泰維斯輪番充當沙維的簡單粗暴的戰術;而巴西隊最終充當沙維的竟然是丹尼爾。但在這個位置上美斯和丹尼爾只能對沙維望塵莫及。西班牙有三個沙維——恩尼斯達和法比加斯也有古典前腰風範,德國不單有奧斯爾這樣的優秀前腰,甚至還有一個直逼馬圖斯的超能發動機舒韋恩史迪加,足以讓光杵工兵馬斯真蘭奴汗顏。南美向來盛產的前腰妖人,竟然要去歐洲找了。

森巴和阿根廷足球?

巴西和阿根廷已從燕翅鮑直奔大魚大肉,一不留神只撈到速食麵。

馬拉當拿執掌帥印之後曾諷刺鄧加:他是個踢人的,而我是個踢球的。現在他們的悲劇是一樣的:都是被人踢的。鄧加更注重整體和防守,馬拉當拿更傾向進攻,但他們同樣迷失在傳統與現代,美洲與歐洲之間。鄧加並不像上屆彭利拿那樣鼓吹重振森巴足球傳統,而馬拉當拿在慘敗後仍然口口聲聲希望在他去職後麾下球員要繼續踢出「真正的阿根廷足球」,然而什麼是「真正的阿根廷足球」,又有誰說得清呢?

森巴足球的答案在1982與2010之間飄蕩,鄧加曾經像感歎號一樣釘死了舊時代的棺材,但現在又被一個問號吊死在黎明前。

1982年的巴西隊只有門將幾乎被人遺忘,人們只記得可憐的佩雷斯被羅斯連捅三刀,現在巴西竟然擁有幾乎堪稱世界第一的門將,但竟然就是世界第一門將突然間拯救了原本看起來毫無指望的荷蘭人。1982年的巴西隊在對意大利時每被進球後都不慌不忙地組織反攻,從0比1扳成1比1,又從1比2扳成2比 2,雖然後來沒能把2比3扳成3比3,但他們在落後時的大氣兼細膩,和這次巴西的急躁形成巨大反差,正是球風最像鄧加的美路犯下大錯——這個恐怖的宿命,指戳鄧加式血性足球的命門。

失敗無損鄧馬魅力

我絕不是說要回到八十年代的慢速美學,但在荷蘭人扳平後逆轉後,巴西只能和荷蘭刺刀見紅——果然美路一見紅就罰下了——一拼刺刀,那些雕龍畫鳳的寶劍就得通通扔了,巴西足球固有的瞞天過海之遊戲凌波微步之輕逸,已蕩然無存。

失敗無損於鄧加的個人魅力,沒有比他更像一個大哥的了,要知道是他重新鍛造了一堆被人拋棄的廢銅爛鐵以及嚴重磨損的金銀珠寶:基拔圖施華流落希臘,伊蘭奴淪落土耳其,巴迪斯達坐穿板凳,祖安和法比安奴本賽季傷病困擾,美路成了意甲毒瘤,連盧斯奧都被雲高爾趕走,連卡卡都飽受質疑,連羅賓奴都成了棄兒……但正是這幫人在鄧加手下恢復了自信,鄧加唯一沒有拯救成功的落水者只有阿祖安奴。鄧加令那些失意球員恢復了血性,令麾下無不虎虎生威殺氣騰騰。馬爾干和丹尼爾一向兇神惡煞,法比安奴大有拳擊手素質,連羅賓奴乃至卡卡都比以前火大,更別說美路了——然而這就是悖論所在:巴西關鍵時刻還是缺少既能挺身而出吼醒全隊又能保持鎮定從容的大佬,不管是施薩還是盧斯奧,不管是卡卡還是基拔圖施華,都太不愛說話了,羅賓奴話很多,卻都衝著裁判和對手去了。這就是為什麼鄧加大喊大叫恨不得親自上陣。

失敗更無損於馬拉當拿的個人魅力,他更像一個幫會大佬,這個一度自暴自棄破罐破摔的孤獨的小丑,或許在戰術執教能力上並無根本進步,但在意志氣度上卻有所昇華,世人看到了一個歃血為盟呼風喚雨的江湖老大,他對麾下小弟有如老母雞啄小雞般的親吻,是這個上下等級分明社會分工森嚴的現代世界難得一見的奇情,恍然回到兄弟會。但和巴西隊一樣,阿根廷球員中也找不到一個真正的領袖,當美斯和卡卡一樣天性內向,華朗上場機會都難保,而馬斯真蘭奴還不夠格統領這樣一支大牌太多的球隊。

淪為被打發的書僮

巴西人和阿根廷人想像歐洲人一樣踢出嗜血如命的血性足球,但自己的傷口卻越來越大。在歐洲人面前過度的自尊自傲,其實使他們更糾結於勝負功利而不可自拔, 德國和西班牙以及荷蘭的奪冠壓力,遠遠沒有巴西和阿根廷大,巴西人和阿根廷人總是提前把自己和沉重的大力神盃綁在一起。他們遠遠沒有八十年代那麼瀟灑快樂了。美洲悲不僅悲在被淘汰,更悲在當年的青春作伴漫捲詩書,已日漸淪為全球化背書——準確地說是為歐洲人背書,這個不幸淪為書僮的神童背完書之後,就被打發回家種田了。

1986年的馬拉當拿遙如遠古的祭司,只是被敲鑼打鼓高抬花轎抬到了眼下,在慘敗德國的一役中,他變成一座怒目金剛,而當年他曾經是一座歡喜佛,即便在那場總是被與馬島戰爭相提並論的阿英大戰中,在「上帝之手」與「上帝之腳」之間以及之後,他也不忘跟他的死敵——英格蘭門將施路頓相擁而笑。

百煉鋼應化繞指柔

對巴西足球來說,朗拿度燦爛的兔牙、朗拿甸奴明媚的爛牙俱往矣,16年前巴荷大戰白必圖進球後搖動的搖籃也彷彿在遠古的叢林孤獨地晃蕩。

南美足球應該更懂得笑,而不是怒,血性不該沖淡優雅,百煉鋼應當化為繞指柔。

[文/張曉舟 編輯/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