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兩帖
馬家輝 2008年6月3日
【明報專訊】
1.「共體感」下的和解契機
記不記得去年六四前夕發生的事情?
讓我提提你﹕一位特區政客說了幾句「天安門前沒有殺戮,不妨把豬扔到坦克車下做實驗」之類的輕佻言詞,惹來爭議與反彈,也令六四燭光晚會的出席人數顯著增加。當夜,悼念活動主辦單位除了高喊「悼念亡魂」和「要求平反」,亦呼籲北京「確認慘劇」,希望執政者以及所有人皆能承認有些事情確實發生過、存在過、出現過。18年了,從「悼念」到「平反」然後再回到「確認」,這樣的一條集會長路走得令人既無奈也心痛。
又一年了,18年變成19年,六四之夜將續有集會,集會主題據說將仍是要求平反;相同的口號高喊了這麼多年,得到的回應卻仍是冷漠、冷漠、繼續冷漠,但主辦單位仍然堅持把活動搞下去,數以萬計香港市民仍然堅持出席參與,老套地說句,「只計耕耘,不問收穫」,香港人的執著正在於此,香港人的可愛也正在於此。
可是今年的大氣候終究異於往昔。2008年,若要用一句簡單話語描述中國社會的時代氛圍,或可說﹕在中國土地上,已經冒起了一股多年未遇的「共體感」,許許多多中國人忽然發現,彼此之間,喜怒哀樂,原來互有連結。這股「共體感」以歷史情懷打底,再以現實境況鋪陳,像龍捲風般刮動了中國人的集體情緒,令中國式民族主義有如野火燒遍南北。
具體言之,這把野火有三處火頭﹕一是北京奧運,那是「共榮」的想像,中國崛起,盛世來臨,全世界看見了也承認了中國的富強。二是四川震災,那是「共悲」的哀歌,瓦礫亡靈,廢墟流散,中國人在血淚惻慟裏再次窺見了天災與人禍的模糊界線。三是台海通航,那是「共存」的探索,兩岸華人,和解休兵,搬開攔路的石頭,砌疊溝通的磚塊,先把相牽之橋築搭起來,日後才有機會愈走愈遠。三火相加,同體悲喜,中國人在精神上、心靈上、注意力上,久已沒有如此緊密相扣。
時代如此,今年的六四集會注定面對一個相當弔詭的意義局面﹕表面看,在這麼強烈的「共體感」情緒下堅持高喊「平反六四」,必被許多人——包括以往的六四集會支持者——視為「不顧大局」的潑冷水行為,它所遭受的批評壓力,必較往昔大得多、深得多。然而,往深看,今年或許比往昔任何一年更有高喊「平反六四」之必要,因為六四畢竟是中國近廿年發展史上的一個關鍵悲劇,今天有許多心牽「共榮」、「共悲」、「共存」的人——包括溫家寶先生——皆曾親身經歷六四之哀之痛,若不在適當的時候把六四事件來個正面的承認與處理,它必成為「共體感」裏的一個壓抑病灶,嚴重窒礙中國社會在文明開放的道路上往前奔走。
換句話說,正由於「共體感」是前所未有地強烈,「平反六四」便成為前所未有地急需,回看當代成功轉型為文明社會的國家,皆曾毫不例外地對時代悲劇作出了認真的並公平的回應,該平反時平反,該道歉時道歉,該賠償時賠償,還歷史公道,對災難負責。對執政者來說,這可能不是為了別人,而只是為自己,因為唯有在妥善回應之後,執政者帶領國家輕身妙手地朝前進發,一個背負沉甸甸悲情的社會,必是最容易被壓垮的社會。
平反六四,是執政者應該認真考慮的一個政治選項,而現在,恐怕是最適合的起步契機,因為有了「共體感」,執政者便應有了足夠的自信基礎,你的選擇,人民必是支持的。今天起步,跟丁子霖對話,跟所有天安門受難家屬對話,把溝通的道路鋪設出來,以善意為經,以誠意為緯,到了明年,六四剛好廿年,和解達成,成績交出,中國便可真真正正地獲得了「共體尊嚴」。
2.聽聽胡適談自由
兩天前的《明報》以頭條版面處理六四專題,右上角,有一幅丁子霖女士的照片,丁子霖的背後,有一道牆,牆上掛著一塊木板,板上寫了書法,是胡適的字,「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這八個字,出自范仲淹的《靈鳥賦》,胡適認為它展現了「中國知識分子最開明的傳統」,代表了「言論的自由、諫諍的自由」。胡適生前經常題寫這八個字,可見這是他的真實信仰;丁子霖站在胡適書法前拍照,可見這亦是她的真實信仰。
值得注意的是,在同一天的《明報》頭版上,左邊引述了一位叫做David Young的年輕網友的貼子,談其對於六四悲劇的看法轉變,文末有這樣的述說﹕「我們中國人,只能靠我們自己建立我們的大同社會,自由主義,並不適合中國。」
如果David Young的想法具有代表性,那麼,兩代中國人(或兩類中國人)對於六四悲劇的看法差距,不僅在於應不應該平反六四,而更在於他們對自由主義的價值有著根本上的迥異。自由主義在中國被鼓吹了已近百年,但原來,到今天,仍然普受懷疑,仍然未被落實,相對而言,可悲地,實踐自由主義或遠較平反六四來得困難。
到底什麼是自由主義?不妨聽聽自由主義的中國老祖宗胡適之言。他寫過一篇文章就叫做<自由主義是什麼>,上網可以輕易找到,這裏不多引了,僅隨手摘錄數句,是為結束,是為期待,是為對於六四和解的衷心許願,希望中國能夠掌握「共體感」的歷史契機,做該做之事,別讓歷史機會白白錯失。
胡適先生是這樣說的﹕「自由主義的最淺顯的意思是尊重自由。解除了束縛,方才可以自由自在。宗教信仰自由只是解除某個某個宗教威權的束縛。思想自由只是解除某派某派正統思想威權的束縛。西方的自由主義的絕大貢獻正在這一點﹕他們覺悟到只有民主的政治方才能夠保障人民的基本自由。所以自由主義的政治意義是擁護民主﹕一個國家的統治權必須操在多數人民的手裏。自由主義還有一個特殊的,空前的政治意義,就是容忍反對黨,保障少數人的自由權利。所以執政權的人都得準備下台時坐冷板的生活,而個個少數黨都有逐漸變成多數黨的可能。在近代民主國家裏,容忍反對黨,保障少數人的權利,久已成了當然的政治作風,這是近代自由主義裏最可愛而最基本的一個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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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對世界仍抱希望,面對人間罪惡時仍能懷抱溫柔、釋出善意。中共現政權將怎樣看待如此平和而有力之呼籲?
十九年間,冷漠復冷漠、否認復否認、詞曲復詞曲。這一次,且看如何。
請讓當年至今一眾受難者能真誠地為奧運盛典而歡悅吧!
Wednesday, June 04,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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