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03, 2009

叫我想起去年、念到現狀的舊戲

看了電影《400 Blows》,心裡不好受。

失教的少年,逃學、偷竊、離家出走。

電影中兩幕叫我印象深刻。有一幕,體育教師帶領一班學生繞城跑,沒多久,幾位隊尾的乘人不覺,逃到別處去了,接下來,一批又一批的同學相繼如此,教師仍像懵然不覺。另一幕,男主角把偷來的打字機歸還時被補,父親把他帶到政府機構,表達自己無力管教,「我帶他回去,他會再跑」,官員回覆:「你必須提出申請、將你的監護權……轉給少管所……」。為了孩子的好,父親最終當然是應允了。

男主角離家之時期,曾去觀看一兒童布偶劇。導演刻意拍攝一大班兒童投入觀看的表情,氣氛熱鬧和高興,每張臉孔都稚氣,互相能有共鳴,齊笑齊喊叫。每一位兒童都該是如此、亦天生如此啊!

你父母說你總是說謊
噢,我說謊,我想有時吧
有時,如果我講了真話
他們也不信我 所以我喜歡說謊

五十多年前的舊戲了。當年外國如是,今時今日本地豈不仍如是?

Thursday, October 01, 2009

曾有革命嗎?成功了嗎?

今天,宜重讀梁文道的《告別革命,死者復歸》,發表於蘋果日報 2009 年 9 月 20 日。

國慶為甚麼要閱兵呢?或者更直接地問,閱兵的意義到底在哪裏?

兵者,兇器也。在一片人工製造的歡欣氣氛之中,把一隊隊坦克和可以運載核彈頭的導彈送進張燈結綵的大街,難道大家就不覺得詭異甚至荒謬嗎?當然,我知道標準的答案一定是閱兵能夠展示國防的力量,而保證人民的生命安全正是國家存在的基本目的。

可是這個國家根本就建立在一連串的戰爭之上;它不只是為了保護人民的生命而和平誕生的機構,它還是一具透過無數殺伐才得以穩定執政的戰爭機器。為了達成保護人民的目的(比方說保護人民不受外國侵略),它得先屠戮人民;如此弔詭,如此難解。

所以怎樣定位 1949 那一年所發生的事,便成了一個很緊要的問題了。如果把它看成「革命」,那麼戰爭就是不可避免的罪惡了。儘管是罪惡,但你還是有辦法解釋,因為它到底是場革命嘛。例如,你可以描述一個革命前的黑暗狀態,把它形容為水深火熱的地獄,然後陳說革命之必要,與戰爭的不可迴避。你還可以挖掘出一條和平路線曾經有機會實現的證據,然後控訴國民黨拒絕和議,堅持用兵的殘酷及愚蠢。雖然並非全無可議,但這樣一套革命論述大體上還是能夠勉強地解說那種弔詭的情境。沒錯,國共戰爭那三年是死了數以百萬計的人。可那是革命呀,為了建立一個美好的新國家,不得已,總得有人犧牲。於是今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就能以龍應台所說的「勝利者」形象,心安理得地站在天安門城樓上面,檢閱它勝利的原因了。在這個意義上,快樂地閱兵不只不荒謬,反而很正當;因為當年的戰爭是正義的,眼前的武力也是正義的。我們正義,並且凱旋,你就算興奮得跪倒在裝甲車前,也沒有人會怪你變態。

不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因為 1949 那一年還可以有別的說法,比如「內戰」。我覺得大陸這幾年越來越流行「內戰」這套論述是很不可思議的,因為「內戰」和「革命」不好並容。內戰是一國之內不同武裝力量的交戰,雙方搶奪政權,彼此敵對仇殺;然而,這畢竟是同一個國家裏頭自己人的事。革命就不同了,它的目的是建立一個全新的國家,它要徹底推翻過去一切的邪惡與腐朽;革命者和老政權完全是不可與共的兩端,判然分明。

如今用「內戰」代替「革命」,目的自是為了兩岸統一。大家打了半天,可到底是自己人起閧,正所謂「渡盡劫波兄弟在」,兄弟倆千萬別以為打完一場架,就連血緣關係也斷了。所以南北戰爭打完,美國還是原來那一個美國。

有些論者喜歡用南北戰爭比較我們的內戰,覺得人家到最後大團圓結局很好,雙方彼此尊重,敗軍之將李將軍至今還是人民心目中的英雄,粉絲遍及北方。怎麼我們就不行呢?

因為我們的內戰在某程度上還沒有結束,也沒有人投降,它延續變形為一種不動聲色的敵對狀態。就說是革命,它也還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長期革命。而且我們始終繞不過那個問題;它究竟是內戰還是革命?只有「內戰」才能支持雙方和解,並且必將統一的道理。只有「革命」才能說明為甚麼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個新中國,而今年是它建國的六十週年。它們的矛盾在於如果你接受革命論述,你就必須承認對手不是兄弟,你和他沒有關係,他是和你全然不同的老怪物。你還得考慮是不是要繼續「解放」對岸的大業;如果不,你要說明對方已經不腐朽了,而你自己原來也不革命了。

以「內戰」代替「革命」,你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新穎?失去了「革命」那種看似天然的道德光環,你在內戰中殺了那麼多人又還有甚麼道理可講?死者不再是讓政治理想大放光明的燃料,而是「兄弟倆」奪取大位過程中的無辜寃魂。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二之一)


國慶日,是否該要弄清為何國而慶、為何事而慶?當年建國,是為發揚怎樣的理想、是要實踐和創造何等的治國理念?那些理想和實踐,是對的嗎?是仍舊要致力發展嗎?與現狀之相距該如何看待呢?

Wednesday, September 30, 2009

時間(一)

時間不會逆行。《奇幻逆緣》裡縱有倒行的大鐘、男主角更由老年反向步入幼年,時間卻始終仍是順行的。男主角之人生縱使奇特,卻依舊活於眾生平等之框架內:逝去的不可追,錯失的沒法補回。

時間中,任何事物都終被摧毀。無可挽回、無法逃避。電影中,故事從開展至終結,說故事之病房內外都是風暴,正有深刻之象徵意義。

一切終將消逝,人當如何自處?怎樣才能面對破滅?宿命當前,可有對抗之方?

方法之一,是主動摧毀和放棄。朋友說:

「有時,我覺得我是一個破壞者,
從小到今天破壞了多少段關係,
而且我相信是蓄意的,
無一例外。無堅不摧。」

「我終知道一切問題也是出於自己的意識上。
媽媽和我的關係是我一手刻意破壞的。
同學的關係是絕對地我有意疏離避開的。
可是目的是甚麼?
為著絕對的自我閉封嗎?

我是不想這麼下去的。
可是很多不由我控制。
既不是由我控制,
那也只可說那不是逃避。
對,那不是逃避。

這兩天我按捺了很久。
不知哪來的衝動。
我想將一切刪除。
將這裡、將xanga、將日記、將以往的週記通通扔棄刪除。
就差這麼一步。
子虛鳥有,甚麼也沒有了。
幸而還是有一刻的不忍
關了電腦。」


我竟不覺詫異。
很久以前,已明白原來人有破壞之欲望、死亡之欲望。初時只覺不解,卻知道這是真相。未必人人皆如此,可是至少確有人如此。

不敢說正確了解朋友之原委。她自當有本身其他之考慮和無奈。只想到,敗亡既是必然,人傾向親手讓事物和關係破滅也就不是怪事了。身邊人越好、關係越美滿、事物越珍貴,越是不忍眼見它消亡。那怕只是想像中失去,也是不堪承受。難耐的宿命,被動之無奈,不若換以主動的疏離和毀壞吧!來,把一切摧殘、貶低、拋棄,過一種無重的生活,未嘗不是一種誘人之嚮往啊!

傷盡人心?不要緊,反正已先傷透己心。

時間啊!你還能奈我何?

這樣,好嗎?

生活小滋味

小圓替我買餐。我本沒點餐飲,小圓給我奉上了咖啡一杯。心領。

小圓特意叫我向他道謝。何需如此?我通常禮貌不缺。當領受此等心思和體貼時,更是感激在心頭。意豈只在言內?

特記。

生活中本多酸苦,若細心感受,仍是容易找到滿足滋味。

Tuesday, September 29, 2009

「國」「慶」「六十」年

早上禮堂集會,幾位同事以坐談形式,談國慶、論國情。好處是觀點角度不一,內容不局限。有否火花,端看話題之接招還招間。某同事點出一疑問,國慶是為何「國」?「現代中國」豈不是始於滿清被推翻之時?六十之數何來?可有理據於後?可惜是此話題最終並沒有被接上。

想起周日明報上讀過的一篇。正正是以此為思索之起點。

安徒《未完成的民族國家》:
戰後的香港,並沒有官式的「國慶節」……一到十月前後,街頭巷尾鋪天蓋地的旗海,都能令你想起「國家」。只不過,這些「國家」的內容是如此複雜凌亂,「國家」的象徵是如此矛盾和斑駁,「國慶之月」的熱鬧,就活像一個墟市。

十月的香港,一定是紅旗遍地。街頭那列五星旗陣背後的大幅毛主席像剛好卸下,街尾那片青天白日的旗海,蔣公在上揮手,萬民在下搖旗的畫像,就會在四五層樓高的竹棚掛上。……


原來當年海峽兩岸爭取民心,各以不同之理想作號召。台灣力舉三民主義,以國父辛亥革命作慶祝之歸納點;中共則力推社會主義,聲稱要「推翻三座大山(帝國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讓「勞動人民當家作主」,以未來共產社會之烏托邦作為感召。

情歸何「國」,至少理論上是看你理想寄託於何方。

可是,最近這幾年來關於「國慶」的種種述說,「推翻三座大山」、「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說法,竟然悄悄地消失於無形,換來的竟是將「國慶」定義為「國家的生日」。可問題就是,如果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時,曾經感召千萬人的「立國理想」不談,卻以一個抽象飄渺的「中國生日」概念取而代之,那人們就有理由問﹕號稱存在了三千年的文明大國「中國」,怎麼一下子就減壽了二千九百多年呢?「中國」,只存在了六十年嗎?

事實上,全世界的國慶,都按各自國情而有明確意義。例如認為自己是世系傳承未斷,可以上溯中古時代的國家,因為難以考究一個「國家的生日」,所謂國慶往往是一些聖人或王者的生日。但由各種現代民族主義所推動而建立的現代民族國家,則往往以「國家獨立」、「國家解放」的關鍵日子,例如「立憲日」、「國旗日」或「共和政體成立日」作為「國慶」。

中國曾被一些不平等條約奴役,曾被佔領部分國土,但從未亡國,所以不存在「國家獨立」的意義;中國被日本侵略,「國家解放日」是日本戰敗投降日,不是十月一日;中國的共和政體從推翻清廷開始,「中華民國」早已定辛亥革命紀念日為「雙十國慶」,也不是十月一日。

……

可是,今年的「十.一國慶日」,大家諱言「三座大山」,「勞動人民」也退隱為閒角,甚至「解放」這個詞也開始消失,然後子虛烏有地被杜撰為「中國的生日」,事實上既是光天化日地把「民族認同」掉包為「國家認同」,也是將「國家認同」以「民族認同」的含混說詞所含糊掉。這不單是對民族傳承的肆意切割,也是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國家」的「立國精神」的篡改。

「愛國者」能不神傷嗎?

……

當三座大山當中的「帝國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都在以不同的面貌要不是復辟就是借屍還魂的情况下,高舉「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旗幟無疑是自殺舉動,於是,我們發覺我們是在一個避免觸及立國精神的狀態下慶祝「國慶」,射飛船、辦世博、搞奧運 反是「國慶日」的主角。



這不是很值得深思嗎?

Monday, September 28, 2009

全烏一叮——冠軍之超凡藝術




This incredible “sand animation” is performed by the 2009 winner of the Ukraine “Got Talent” television series, Kseniya Simonova. Apparently, it is telling the story of life during WWII, which would explain the emotional reactions of some of the audience. The text at the end where they’re staring at the sailor’s ghost says: “You are always nearby”.The 24-yr-old atist’s prize was 1,000,000 Ukrainian hryvnia (April 2009, approximately US $125,000)

What she depicts is love and war, set amidst the turmoil of The Great Patriotic War, or as we call it in America, WWII. Ukraine was probably the area most devastated in the war, even more than Germany. It was a conflict that saw nearly one in four Ukrainians killed. Ukraine represented almost 20 percent of all the casualities suffered during WWII. The scene ends in 1945, with the death of Hitler and the end of a long war.

——WOSU Arts Blog

Sunday, September 27, 2009

如何脫穎而出

富咸 0:1 阿仙奴

每次戴亞比接球,我都提心吊膽,總怕他盤控中被搶截。十居其九如是。

他總能正選上場,代表了什麼?

臨危授命的三號門神文路尼,本場竟有神勇表現,是我心中最佳球員。

競爭才有進步。

球賽中總能說出老套的人生道理。

Thursday, September 24, 2009

臉(五)

刻在我心。那眼神。
帶點惶恐。不是一般的驚懼,是善感。
世情常變,人心深不易測。善感者如何能不戰戰兢兢?

常想起那硬照。
那刻劃了下來的定型。

不似那活動中的你。也不是面談時那流動的思想和眼睛的浮光。

引導我去了解、探索。

我心目中最美、最活生生的臉。

寫有關《臉》的文章,從滿有文化內涵和感染力的魯迅,到生活裡實在而優雅之麗蓓嘉,再到玲瓏而深入魂魄的周迅,及至蒼老卻盡得風流之辛潘,繼而是單靠造型已臻勝景之安祖蓮娜祖莉。人間色相,目不瑕及。氣質、神韻各擅勝場。震撼至深叫我神迷不已的卻唯有眼前這一臉。說不定先前寫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撫平那搖動的心靈。透過描畫種種動人之姿,似被動實主動地沉醉於各式風情,把對至愛的思慮和掛念扯開一旁。讚嘆今古風流人物,是為著沖淡對眼前人之迷戀。當然,最終不免是徒勞無功。

近日讀卡夫卡給米蓮娜的情書。一貫的卡夫卡風格,艱澀依舊、思路仍紊亂、情感仍強烈:

問我旅行的事嗎?一開始很簡單,月台上沒人賣報紙。這是跑出去的理由之一。妳已經不在那裡了,這樣很好。然後我又上車,火車開了,我開始讀報紙,一切都很好。過一會兒我停止讀報,而你一下子就不在那裡了,你先前一直在的,我一直都覺得,但這樣的存在方式的確不同於那四天,而且我得學著習慣它。

~~~~

你寫著:「是的,你說得對,我愛他。但是 F ,我是也愛你的。」——我非常仔細地讀著這個句子,每個字詞,特別在「也」字上面我停了下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對的,假如一切是不對的,那麼你就不是米蓮娜了。而如果你不是米蓮娜,那麼我會變成什麼樣呢?……然而不知何故,我總無法將句子讀完,那是一種無止盡的閱讀,我只好再一次抄寫在這裡,好讓你能看見它,然後我們一起讀它,你的頭緊貼著我的(你的髮緊貼著我的)。

~~~~

深刻之情感不就是如此撲索迷離?剪不斷,理還亂。幻覺與想像交織,真實與虛構互涉。到某地步,不實的才最確鑿,真實的反而輕飄。

有一次,站在課室內,說到某句話,突然便察覺你並不在場。(那察覺是那麼不尋常,不似得平常知覺。)

再會的時候,感覺已不像以往。說著淡淡的話,保持恰當的距離。可是,末了,你望著我,那眼睛,那神情,那風姿,把已讀到終結的故事書翻到了後面空白的一頁。

現在,已無法再寫下去。臉的主題,已是末章。

Wednesday, September 16, 2009

一豆談電視

熊一豆《電視悟能》(節錄)

……

為免有三藏那般食古不化的對已達極致的慾望生產多加鞭撻,色慾工業也自有其「正常化」的路數,譬如搞搞比賽,褒揚創意,最高境界乃使買賣雙方都彷彿忘懷彼此間實為一筆交易。某超市小女孩「慳得一蚊得一蚊」買回爸爸一個鐘頭的廣告,早前眾望所歸奪得獎項,主持人介紹時稱,小女孩好趣緻個廣告好溫馨。我也覺得廣告拍得出色,但卻溫馨不起來,因為怎麼看小孩子要一塊錢一塊錢蓄起來去把打工族的老爸買回來共聚片刻天倫都是個淒涼故事。當然更重要是,廣告再溫馨,那份體恤也只止於電視。消費者委員會就不只一次踢爆超市的「最低價保證」實乃謊話,當中更有厚顏無恥的,一邊大肆宣傳每周「減價日」,一邊將當天的貨品標價定得高於平日。

但電視天天看,看完了仍要對現實保持頭腦清醒、兼對治慾望,卻並非易事。因那些與廣告相互依存、又不住被廣告切斷的電視敘事(時事也好綜藝也好劇集也好),也多以讓看客們看得舒服過癮為本,累人的事最好不要多去想它。即使有稍為嚴肅一點的時事、文化探究節目,在嚴密的時間管理調控下,都鮮有超過半小時 的,也無他,萬一已習慣於輕輕鬆鬆又一day的看官們,因被逼著要去思考而叫累喊乏,那廣告客戶就要不高興了。

於是,英語有「couch potato」一說,謂那些成日假捧著米花臥倒沙發的電視精,都是被電視思維馴養成的呆子。但後來文化研究學者皆提出批評,以為此說忽略了電視觀眾的能動 性以及內含的主動選擇。我也很同意,認為人不可能看看電視就成了呆子,但根據近年的觀察,我又以為觀眾的能動性像是有點動過了頭。沒留意嗎,幾乎每個家庭都能找出一個不斷按搖控器轉台的電視精,有時轉台之頻密會令你以為那個人其實是厭倦透了所有節目,但奇怪是,她或他又不會選擇關機離座。看來,電視最厲害的不是製造慾望或奪取主動權,而是吃掉看客的專注力與意識,讓一顆心像乒乓球那般彈跳不停;那彈跳的聲音仔細聽去,原來在叫︰還要還要。但要的已非慾望對象,而是「還要」本身。

……



現時常有人談網,教育子女者更視上網為洪水猛獸,我卻以為重點錯了,宜先讓電視節目逐漸從兒童生活裡消失。實情是網上值得看的東西比電視上的多得很。

Saturday, September 05, 2009

梁文道《秩序裏的噪音》

秩序裏的噪音

2009年08月30日

也許,我們的穩定生活只不過是一場很大的誤會,就像電影《Matrix》一樣;天上的飛鳥,水面的浮萍,與剛剛上桌熱氣騰騰油脂聲吱吱作響的牛扒,全是被扭曲被製造的幻像。而真實,卻黑暗深沉地可怕,令人不敢直視,甚至不想知道它的存在。

李智良的《房間》最令人震驚的,不是他寫自己服藥求醫的痛苦歷程,不是他怎樣張揚地描述「私生活」(例如一而再,再而三地拉肚子),而是他眼中的正常生活:
「來到三十歲,最討厭莫過於參加婚禮。參加婚禮比參加喪禮要難受得多:要做禮金、要衣着光鮮,要介紹自己交待近況,要拍數碼照,要看愛情宣傳短片,也要避開某些話題,更要看起來非常由衷祝賀一對多半會離婚收場的新人,又要和不太認識的人同枱吃飯喝酒、吸菸又要孤伶伶走開一旁。參加喪禮可簡單地多,只要哭喪着臉,鞠躬,靠一邊坐就成了」(〈三十而立〉)。

在他看來,日常總是帶着那麼一點令人不安的虛假造作,彷彿他比一般人更能依稀感到後面還有一個「真實」。不過我們必須注意,「虛假」和「虛偽」是不同的,「真實」與「真誠」也是不一樣的。李智良不懷疑那些會做禮金,衣着光鮮的人的「真誠」,他也不會自鳴清高地把自己視為一個憤世嫉俗的怒漢。不,他只是強調我們如何真誠地要做一連串的事,「要」介紹自己交待近況,「要」拍數碼照;就如演員,我們必須行禮如儀地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好撐起這個穩定不變的世界。光是在一場婚宴裏頭,李智良就為我們數出了九個「要」。

我不想把李智良的病和他看到的日常納入一個簡單的因果關係裏面;比如說,因為他有病,所以他看見的世界才這麼不正常。實況或者恰恰相反,是我們這個世界太可疑,總會有些程式上的錯亂,總會有些毫無意義毫無來由的噪音;只有一個要靠長年服藥才能進入穩定秩序的人,可以意外地發現這個世界的邊界,可以敏感地意識到那些錯亂與噪音的存在:
「我明明一個人住,但為何總沒法清靜」。他考慮過廁所水箱漏水的問題,鄰居的笑鬧,清潔工傾倒垃圾的動作,以及街頭流浪貓的喊叫。然後,「好久以後的一個晚上,凌晨回家,走在幾幢大廈圍攏的屋苑中庭,保安員正在更亭打盹的時刻,在停車場的道口我突然清楚聽見那個低鳴,它見證自己,如變成了空氣」。那些終日纏擾他的噪音原來是:「我抬頭一看,每晚聽見的 Noise Floor,原是六幢廿多層樓每層十幾戶每戶兩三部冷氣機一起發出的,共鳴」(〈聲音〉)。

按照齊澤克的說法,意識型態的作用在於提供一套秩序,它不斷消除自身之不可能的種種痕跡(正如《 Matrix》裏面的虛擬世界要不停清理程式出錯所造成的混亂),好使我們不能看見真正的現實。問題是,那個所謂的「真實」是你永遠不可能看清楚的。萬一你看到了,你也無法理解它,說不出它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我們用來認識世界述說世界的這套語言,正正就是最大的障礙,正正就是讓你無所逃於天地間的穩定秩序。

這也許就是李智良的文筆那麼奇兀的原因了,常常在不該停斷的地方休止,常常犯上一個作家不該犯的文法錯誤;很詩意,但又夾雜了方言俗語與理論名詞。這是因為他的中文不夠好嗎?畢竟他的第一部作品是用英文寫的呀。

請回想《 Matrix》裏面那些覺醒的先知,總是反覆說着些晦澀難明的神諭。要用我們習以為常的語言來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虛假,要用屬於秩序矩陣的符號去表述一個前秩序的混亂狀態,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李智良的病態書寫二之二)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Thursday, September 03, 2009

暑假觀影一覽

一級好戲:

Elephant
Gerry
Milk(夏菲米克的時代)
Doubt(聖訴)
Cache(hidden)(偷拍)
The Castle(城堡)
The Reader(讀愛)
非誠勿擾
Changeling(換命謊言)
Cashback(愛情回水)
Talk To Her(對她有話兒)
愛失償
Piano Teacher(鋼琴教師)

次之:

Last Days
Blindness(盲流感)
No Country for Old Men(二百萬奪命奇案)
色戒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奇幻逆緣)
Cassandra's dream(迷失愛與罪)
Match Point(迷失決勝分)
Before the Devil knows you're Dead(賊兄弟連環劫)
Irreversible(不可逆轉)
Death Sentence(非法制裁)
Time To Leave(最後的時刻)
葉問

其餘:

畫皮
神探
神探伽里略
L 之終章•最後的23天
The Spiderwick Chronicles(史柏力魔怪書)
Twilight(吸血新世紀)

Wednesday, August 26, 2009

懷舊……所以我們不屬於此

觀《三峽好人》。在那裡的,都是謀生的人。上一世代而被遺留於當今的。

浪奔浪流,淘盡了世間事。

影評:

說《三峽好人》

And Life Goes On...《三峽好人》

Sunday, August 23, 2009

傷癒之雄獅

阿仙奴主場大勝樸茨茅夫,看得人高興,可是攻守總仍有不足之處。前線三人合拍總不完美,艾沙雲尤其沉寂。後防處理長傳突襲仍不時有漏洞。

可喜的是久傷之迪亞比近兩仗表現神勇。伊杜亞度一再顯現斷腳前之靈氣。兩人都是兇狠攔截被犯之受害者,都曾因傷而幾乎提早「收山」,若能整季保持水準,不能戰果如何都叫人欣慰。

Saturday, August 22, 2009

以體育活動拉關係、賣人情

私相授受之今昔

昔:

去年北京奧運火炬來港接力傳遞,各方人士爭相加入成為火炬手,使得運動員成為配角,當時起點是文化中心廣場,跑首棒的是李麗珊,在金紫荊廣場跑最後棒的是黃金寶。據知最初的安排構想,頭尾兩棒並非他們兩人,而是個別權貴和體育名流,只是最後有關當局怯於輿情,才不敢讓權貴僭奪運動員的光輝時刻。

另外,去年「打崩頭」成為京奧火炬手的紳商名流,當時擺出一副熱愛運動,藉參與傳遞火炬來推動香港的體育運動云云。東亞運是香港歷來首次主辦的國際運動會,但這些紳商名流今年哪裏去了?65名東亞運火炬手,再也不見他們的蹤影。

今:

以香港代表隊身分參加東亞盃預賽的南華足球隊,許多人都認為是私相授受的安排。在東亞盃預賽晉級的隊伍,今年12月才可以出席東亞運的足球賽事,本港足球界理應精銳盡出,爭取東亞運的入場券。但香港足球總會最後竟幾乎以全隊南華足球隊來代表香港參賽。南華足球隊雖是本港強隊之一,但是它的球員,並非盡是足球隊11個位置的最佳人選,以今年結束的球季為例,當選香港足球明星隊的陣容,南華只佔4人,其餘7個是其他球隊的球員。

東亞運動會(下稱東亞運)火炬接力傳遞,將於本月29日舉行。按目前的規劃,最後一棒會在將軍澳無線電視城內進行,由「風之后」李麗珊持火炬跑進錄影廠,燃點火炬盆,象徵東亞運的神聖火炬到達了終點,成為無線電視節目的一部分。

東亞運是本港首次主辦的國際運動會,政府為此耗資約4億元,包括興建將軍澳運動場作為主場館。運動會火炬的歸宿應該是運動場,令運動場因為聖火燃起而榮耀。東亞運聖火不在將軍澳運動場燃點,卻在電視城的錄影廠內成為布景……

撮自本日《明報》社評

Thursday, August 20, 2009

旗開得勝

聯賽首仗報捷,歐聯外圍賽首回合兩球領先。是極佳之開季。

Gunnerblog:

Thomas Vermaelen looks like a classy addition to the defence, and Alex Song’s performances in midfield continue to surprise and impress in equal measure. However, we’re still desperately short of cover in both areas.

槍迷人同此心。轉會限期僅餘個多星期。雲加請速行動。

由李智良、到 Haneke ,走入卡夫卡的城堡

年幼時讀卡夫卡,但覺艱澀難懂,讀不到數頁便已無奈放下。只信他是偉大作家,讀不懂他的文章只是我不濟。

多年來,沒再接觸其著作。

前些日子看李智良的《房間》,有一篇談及卡夫卡,重新勾起我興趣。現在重讀卡夫卡,可能是自信比昔日強了,更是機緣巧合。

看過導演 Haneke 拍的《Cache (hidden)》後,上星期看了他另一作品《The Castle》。開始時見到主人翁的名字:K,心忖這不就是卡夫卡常用的自稱?看畢,才發覺果然是卡夫卡《城堡》的原著改編。心想:真不得了!不愧是被「供奉」的大作家,不同凡響!回味再三。處處是對人生之隱喻,卻不會生硬的陳說信仰與答案。基於對導演先入為主的偏愛,我相信電影是讓原著顯得更動人,卻不能抹殺卡夫卡睿智的啟示之功。

我把城堡想像為人生追求之目標,不斷想方設法,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原因很多,是路途不清;是自我身份不確定;是目標模糊不明、甚至障礙是什麼也看不得清;是身旁眾人不支持、甚至阻撓;是願相助的都愚眛;是官僚制度與人生之矛盾:把生命化作事情、再把事情化為文件……等。結局如何?人生那有結局呢!

前天往圖書館,沒找到《城堡》,只隨手拾了《給米蓮娜的信——卡夫卡的愛情書簡》。裡面有可堪玩味的幾句:

我只是閱讀,讀那封信,讀那些文章*。經常地,我感到這類散文並不以它們的自我意志而存在,它們的存在是一種指標,指向人們要前進的路途,在那條路上,人們可以越來越幸褔。直到人們在一個光亮的時刻辨識出,人們根本不是向前追逐,他們只是在自己的迷宮裡來回奔跑,並且比平時更加激動、更加迷惘。

*米蓮娜在報紙副刊撰寫的文章


影評:
城堡 (Das Schloß)

Monday, August 17, 2009

穩定的交易

很喜歡今年讀過的書《房間》。梁文道是本港最叫人敬佩和欣賞的思想家。梁文道寫《房間》讀後感,豈能不讀?

《穩定的交易》

十多年前,我曾經帶着一種非常樂觀的情緒,想要為自己書寫一份病歷。理由很簡單,因為我不明白為甚麼我和我家人都沒有權利去翻看病床前的那份病歷表。明明是我的,但醫院卻不准我們動它,只有醫生能夠檢視;而且也只有醫生才看得懂,因為它的語言是一些符咒般的術語,沒受過專門訓練就無法確切解讀。於是書寫自己的病歷就是恢復自我主權的行動,用自己的語言把身體上發生過的事件一一寫回自己的生命歷程,將醫學目光下的徵候、數據與例證還原為有意義的經驗。說到底,那些病是我的,它們的影響也全都是我的,不是嗎?

可是,後來我卻不得不放棄將它寫成一本小書的嘗試。首先,我不知道病的範圍應該如何界定。例如廣東人常說的「頭暈身㷫」,那種不知來由莫名其妙的不舒適,那種平凡如「踎低起身見頭暈」的微細動盪;它們究竟算不算病呢?可以肯定,並不是所有身體上的不適都可以稱作病,即使感冒,在絕大部份人的眼中也說不上是有意義的疾病。因為疾病是種數量,只有當不舒服和不健康達到某個指標,才能轉成病理學定義下的病,一點點的頭疼腹脹根本算不上甚麼。也就是說,病固然是不健康和某種身體狀態上的不穩定,但並不是所有的不健康和不穩定都能因此簡單地歸入病的範疇。如果不是病,那些渺小的不適又是甚麼東西呢?相對於一切不適以至於嚴格意義下的疾病的「穩定」與「健康」指的又是甚麼?

李智良在《房間》裏寫出了健康和穩定的複雜意蘊,它們絕對不如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光潔平滑,能夠和疾病與不穩構成簡單的對立:「沒有康復這回事呢!你聽過『感冒康復者』沒有?你聽過『腸炎康復者』沒有?感冒、腸炎好返,還有人會叫自己做『感冒康復者』、『腸炎康復者』嗎?」可是我們卻會稱一個人為「精神病康復者」;猶如刺青,又像烙印,一旦患病,它就永遠刻在你的身份上。哪怕你康復了,它還會以「康復者」的名義繼續跟着你。所以李智良又說:「那麼,病不僅是病,它是社會性的一種生存狀況,或者和愛滋病、乙肝、肺結核相似……他不僅是病者,而且是『帶病者』,隨時病發或復發……」

身為精神病患,李智良不是要寫一個陽光的、快樂的精神病人康復之後「重投社會」的勵志故事;也不是要寫一個叫大家摘下墨鏡,不要歧視精神病的正面勸說;相反地,他正面朝向所謂的「穩定」,告訴大家康復的不可能。他長期服藥以換得醫生所說的穩定,結果是「頂著鼓脹的肚子、沒有性慾、工作丟了的身體、忍著腰痛又懼怕回家的路程」。但醫生卻說:「你吃著藥不是穩定的沒有重大病發嗎?」「在醫生眼中,『穩定』的意思總是包括:穩定的工作和收入、穩定的情侶關係、穩定的情緒、穩定的性生活、穩定的家人關係、穩定的藥物血含量和其它內臟功能指數……。他無疑是對的,全香港幾十萬服用精神科藥物的人口都需要『穩定』,沒有人願意承擔幾十萬名『精神病患』變成『不穩定』的後果,他們的人生就得懸空擱置、限在最穩定不誤的軌跡上」。

因此,服藥是用一種磨人的不穩定交換大家可以接受的穩定,用一具非常不健康的軀體取得精神病康復者的身份。這樣的狀態真說得上是穩定和健康嗎?(李智良的病態書寫二之一)

Sunday, August 16, 2009

5 goals, 1 game



昨日於 Gunnerblog 上看到此短片,槍迷自當興奮不已。其中艾沙雲有一句‘5 goals, 1 game’,不會叫人認真看待,卻總不免惹來一些幻想和憧憬。

晚上英超開鑼,看到第七十分鐘,竟爾幻想成真,比數 5:0。最終雙方戰意已鬆下,紀錄改為 6:1。

狀態明顯未十足,陣容單薄之戒心仍存,卻畢竟是美麗旅程之開始。

Friday, August 14, 2009

眾生平等,因人人皆有良知

之前貼了陶傑一文,現再貼一篇:

《天下同心》

還記得幾天前提起的蘇丹女人盧比娜嗎?她是聯合國新聞官,回國探親,出席宴會時,與其他女人一起,穿了褲子,被蘇丹法庭判處鞭打四十。

盧比娜本來可以有外交豁免權,但她故意辭職,挑戰蘇丹政權。另外十幾個女人都要受罪,盧比娜不想獨自免刑,要打大家一起挨鞭。

現在,馬來西亞、埃及、印尼,甚至阿富汗的婦女組織,都公開聲援盧比娜。蘇丹的法庭急了,把判決擱置一個月執行。

一個卑賤的政權,一部謬劣的苛法,香港常自誇教育水準高、行政地位跟男人一樣強,但蘇丹這個勇敢的女人的苦難,香港的同性族群,不論文盲師奶,還是自命女記者之流的知識份子,寧願「撐 o靚模」,也沒有一個作聲。這樣的「國際都市」?在關鍵時刻,即刻現形。

還有就是「中國三千年燦爛文化」了,這個非洲女子,從來沒有受過「儒家思想」的薰陶。中國的儒家,有很多自以為獨家發明的大道理:「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就是其中一條。但一個非洲的肥婆盧比娜,就成為「臨難毋苟免」的國際典範了,可見二十一世紀,中國人復興不復興什麼孔子,跟這個世界,一點關係也沒有──一個國際主義者,不需要孔子,也不必懂華文,就實踐二千年來只限於寫在華文書本上的紙上「理想」。

這才是盧比娜令人崇敬的理由。非洲的蘇丹,是一個遙遠的國度,離香港報刊的娛樂版十萬八千里。然而,一個公民社會,正如英國哲學家羅素說的,人生必有三大目標:第一是感情的追求,第二是知識的探索,第三,是無論多遙遠,對人類的苦難,有深切的同情。

迫害盧比娜的蘇丹伊斯蘭政權,令人憤慨,身為香港人,如果以「公民」自許,即應該向盧比娜伸出援手。這不是什麼婦權之爭,而是人權的大是非之論,盧比娜寧願自己公開受鞭,為人的尊嚴而犧牲,為蘇丹的賤男政權贖罪,她希望引起世界公民的關切,在地球村的一角,有如此一個以「宗教、文化、國情」為遮醜布的野蠻所在。不要做一個像張愛玲說的,只管盯着自己的肚臍眼的小女人。

有趣的是,這故事卻正正印證了儒家之道理,人心之所同、理之所同,自古皆然,今禮樂崩壞,中共執政六十年紀念之時,可有反省?

Monday, August 10, 2009

天上人間

看過好一些冷門走偏峰的電影後,這天看回一主流的。戲名《Far Form Heaven》,中文片名卻是《天上人間》。意思好像不相類,甚至相反。一邊看優美的畫面,一邊聽那悠揚的配樂,感受戲中那人與人間之阻隔、不同階層之不可相容。受中文片名影響,腦裡不時念起王菲的歌曲《人間》。電影終結時即上網找來歌詞:

風雨過後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會有彩虹

所以你一臉無辜 不代表你懵懂

不是所有感情都會有始有終 孤獨盡頭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總免不了 最初的一陣痛


但願你的眼睛 只看得到笑容

但願你流下每一滴淚 都讓人感動

但願你以後每一個夢 不會一場空


天上人間 如果真值得歌頌

也是因為有你 才會變得鬧哄哄

天大地大 世界比你想像中朦朧

我不忍心再欺哄 但願你聽得懂

但願你會懂 該何去何從


意景與韻味竟與電影相投!

開始懷疑,中文片名未必便是改拙了,反而是有心人之深刻體會。人間免不了歧視與冷酷,世界總是朦朧,淚卻總叫人感動,夢必不只是場空。離天上人間極遠?這裡就是天上人間。

Sunday, August 09, 2009

真實以外

讀陶傑《國際八卦》同日,也讀了梁文道《散文只說實話?》

當我告訴你我才剛從地獄歸來,你最好相信。不是因為我的人格高尚,誠實可靠;而是因為這是你我之間的默契與約定,散文作者和讀者之間的約定。

一切文類都是一套習慣,附帶種種閱讀的契約。閱讀虛構作品,我們不必拿「我」當真,因為那個第一人稱敍事者不是作者本人,他的經歷他的感受都不必是真的。哪怕它的故事令人入信,敍事者的聲音真摯誠懇;那道文本內外的鴻溝始終存在,聯接兩端的穩定對應關係依然不可確實建立。但是在讀散文的時候,我們卻不能不被迫相信作者和文章裏的「我」是同一個人,彷彿文章所述只是作者經驗的片段,文字和外於文字的世界根本相連。

正是修辭立其誠,我常常懷疑古人是絕對不接受作者說謊的,因為他們相信文字,不能不把文本裏的「我」當成作者本人。所以中國雖有滿天神佛的古怪演義,有愛得死去活來的浪漫傳奇,但絕大部份虛構作品都沒有第一人稱的敍事者。就算有,也得在那個敍事者和他敍說的故事之間隔開一個表演般的舞台,用「各位看官」和「下回分解」之類的語言點明這只是一個故事,是童叟無欺的「我」在和大家說故事。

因此,才會有那麼多學者考證第一人稱敍事者在現代中國小說出現的歷史,覺得它一定代表了某種巨大的變化。在那一刻,我們不只接受了虛構和非虛構文類的區別,還接受了文章裏的「我」和作者竟然可以不是同一個人。

劉禾把小說、戲劇、散文和詩等四大文類確立叫做中國文學的「自我殖民化方案」( Self colonizing project),因為我們藉此承認了西來的文學觀念,漸漸拋棄故有的傳統。當小說裏頭的「我」都可以說謊了,便只剩下散文是作者真我表達的最後陣地了。

散文不可虛構,中西皆然,但我們似乎要比西方更關注散文「真」的美德和可貴。當年郁達夫和周作人為《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卷各寫導言,不約而同地強調散文要寫出作者的個性,要真切傳達作者的情感;不單是把非虛構界定為散文的要素,甚至還將「真」當成一種審美上的追求。尤其是周作人,好像要在文學革命改變了傳統文學的一切之後,替古人留下一寸棲身之地,以新散文的軀殼裝進「言志」的老靈魂。

有趣的是,散文最難界定。詩、小說和戲劇都能在形式上找出它們大概的特點,用那些特點去說明它們的本質。可散文有甚麼不可替代的本質?又有甚麼形式上必不可少的條件呢?沒有。於是我們只好使用排除法,把不是小說、戲劇和詩的文學創作全都歸到散文這個大雜燴裏面。換句話說,凡是不虛構的文學,就都是散文了。於是散文成了一種只能用「真」去模糊界定的文類,它的副作用就是幾乎沒有一套令人滿意的「散文理論」;而大部份的文學理論,都是來自詩學,或者各式各樣的小說研究。

既然如此,我們該如何看待一個散文家在作品裏涉嫌說謊這件事呢?例如余秋雨,很多人指控他在文章中隱瞞甚至美化他往日的不堪,這究竟是道德的污點還是文學上的錯誤呢?我們又該如何面對一些在散文範疇裏逾越文類邊界的實驗?例如李智良的《房間》,大家假定它是自傳式的散文,卻又同時跟着它滑入小說般的情節。那算不算是不夠「真摯」?(二之二)

若依此觀點,則這版上所書的亦該是老實話,否則當受非議。

自詡誠實之人。可是要一字一句盡皆如實不欺嗎?卻沒此自信。或有誇飾、或有謙隱、或有更多潛藏之黑暗面沒被披露。這是不誠。或有書寫想像之情與感,這更是欺騙了。可是,想像與真實之界線在哪?有時,想像的是為開拓未來宇宙,虛構的才是真實。是我讀董啟章的小說多了,想偏了、自欺欺人而沉醉不休嗎?

電影裡的每一幕,都不實。牽動了心內之情感,不就都是自我想像之創作?我愛她,現實中卻沒此人。我五內翻騰,影碟放完卻活得像是沒事人。這些是真是幻?以文字記下點滴,豈不是幻中之幻?

延伸:
梁文道《散文不說謊?》

自我以外

假期裡沉溺觀看影碟。戴上耳筒,眼光只投注於四方螢幕。思潮起伏,而波浪縱大卻仍只是抖動於小小胸臆之中、無邊虛無之想像世界之內。

版上書寫漸少,寫的也多是光影之反映。

這天,跳出那範式,轉為貼文。

陶傑《國際八卦》

女人穿褲子有沒有罪?在道德塔利班統治的國家,女人不穿裙子,就是犯了天條。

盧布娜是一個蘇丹女人,她在紐約聯合國任職新聞官。盧布娜回到祖國探親,在首都卡土穆,出席一個宴會。那一夜她連同十三個女人一起被捕,罪名是身為女人,沒有穿阿拉伯婦女的傳統長裙,在公眾場合穿了褲子,而且還是牛仔褲。

盧布娜被判公開鞭刑。本來,她是聯合國職員,根據伊斯蘭國家的「法律」(如果真有法律的話),聯合國工作人員有外交豁免權,盧布娜可以避過重刑。

但這個女人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她突然宣布辭職。辭了職,就沒有豁免權了,盧布娜故意這樣做,是為了替女人爭一口氣─穿褲子無罪,你敢當眾鞭打我,你就下手吧。

「法庭」的「陪審團」覺得很困惑,這下子他們不知道怎樣判。幾百年來,只有女人穿褲子被判鞭打而當庭痛哭求饒,答應下次不敢再犯,絕無不畏鞭子、明知可以逃脫刑責而偏要「罪名成立」的。盧布娜不肯以聯合國職員身份,獨自逃脫酷刑,她要與當夜都穿了褲子的十三個女人一起「有罪」。由於她好歹是聯合國「外國勢力」包庇的人,她雖然辭職,但蘇丹的伊斯蘭法庭還是很忌憚,不知道她背後是不是有更大的「黑手」叫她這樣做,從而鬧出國際新聞。

現在,盧布娜的案子暫緩判決。她在羈留所,成為女犯的領袖,叫她們不要怕。男獄警搶了她的手機,對她拳打腳踢,警方把她與男犯共囚一室,意思是想男囚犯強姦她。

現在,盧布娜身陷險境。香港的八婆師奶們:你們也是女性,可不可以少追看一兩集《大窟窿》,少看幾本八卦雜誌,關心一下千里之外這位不同膚色的姐妹的安危?蘇丹在侮辱全世界的女性,你豈可以沉溺在打麻將、親子、搶購 LV的浪潮之中,對生命麻木不覺?

起來聲援盧布娜吧,上網找她的名字: Lubna Hussein,香港是一個自稱的「國際城市」,關心八卦新聞可不可以也國際一點,寫信給聯合國,看看可不可以為這個勇敢的女人請命?

把視線重投現實,「八卦」一下,是應當的。有時我想,「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或許也是一種罪。

Saturday, August 08, 2009

臉(四)

單看那張臉,或者是一抹身影,已叫人難忘。形象未必能說明一切,可是有時形象卻是承載了一切。看入眼內了,不懂言說分析,那蘊釀後散佈全心全身的力量無比強大。

那是《Changeling》的女主角安祖蓮娜祖莉。

提名當年奧斯卡最佳女角,演出雖未必遜於得獎的琦溫斯莉(《讀愛》)或賽前另一大熱梅麗史翠普(《聖訴》),落敗仍算合理。得獎與否是受限於太多因素。可是那塑造的角式,是近來最深深打動我心的。修長的身影,踏著那滾軸鞋,顯得她更高、更優雅。衣衫都輕柔,帽子更顯內斂。臉上表情不算豐富,卻恰如其份的展現了堅毅中的溫柔、激動中的克制、平靜中的高雅。

戲是好的,劇情可細味的不少,不過於我而言,這一切都變得只屬襯托,只為了烘染出安祖蓮娜祖莉的美。這說法並不低貶了電影,而是一種讚美。形象承載一切,不是空話。沒有如此好戲,便沒能創造此角式;沒此角式,便缺乏了把一切集結之凝聚。



Monday, August 03, 2009

逃不了。是否能拒絕面對?

《賊兄弟連環劫》裡,一念生,行為隨之,因果之鏈將人一步步牽扯至無法自拔。罪與宿命之意味甚濃。即時現眼報,躲也躲不了。

《Cache(Hidden)》探討的卻不只如此。果與因固然可接踵而生,遠至童年時的單一往事,以為已湮沒而不留痕的錯失,五六十年後仍能追上命運。戲中最重之訊息不是宿命難逃,而是如何面對。留下的疑問不容解答,偷拍的是誰?無關旨要。選擇自欺欺人是否便能安樂過渡終生?留待你去選你願意相信的。

看過後,會扯起心底裡怎樣的潛藏不敢讓人知的回憶?我當然不能於此說出來。

影評:

除了絕望還會有甚麼呢?——《賊兄弟連環劫》

你逃不了的 – 米高‧漢尼卡《偷拍》

Saturday, August 01, 2009

新球季祝願

過去兩季寫過近百篇槍手論戰,新一季將停下來。花不起時間和心神。阿仙奴的賽事亦沒有每場觀看。
支持不減。
不論戰,姑且談談心願。

以下的一些,部份成事機會較高,部份只屬奢談。可是想像之魔力不容忽視。近日看董啟章的小說和電影《愛情回水》都叫我情願相信「虛構的才是真實」。

心願:
一、重奪聯賽錦標
二、歐聯摘冠
三、伊杜亞度回復最佳狀態,先前重創沒留下後遺症
四、法明尼重投,與法比加斯合組最佳中場拍檔(始終相信若他去季沒轉投 AC 米蘭,將成為槍手殿堂級球員)

達成一與二困難不少。三是基於公平和惜才之心。四近乎不可能,雲加從沒讓任何球員離隊後再重投。

Wednesday, July 29, 2009

苛政猛於煙

眾所周知,我恨二手煙。相比下,卻更恨那一大堆相關之政策和宣傳。

政策制訂之過程,表現出叫人厭惡之偽善,此其一。前一段日子以來,把煙民「妖魔化」之宣傳則叫人感到不義,此其二。明明只是共同生活裡之人群對事物有不同之認識理解和取向,偏要把當中一批視為敵對、把其想法及權益重重壓下。以往是把爭取居港權之內地居民標籤為毒害,當前則是把吸毒者標籤為萬惡不赦,口號是支持和接納戒毒者,實現之效果卻相反,看正生書院之事可知。近來把煙民「妖魔化」之力道稍減,換之以「撐你」之正面宣傳,希望真的是錯而知返。當然,政府之電視宣傳向來「樣辦」和拙劣,每每看見都叫我激憤所納稅款被白白花費,此是另一問題。

小樺新文《煙》溫和細數了一些相關事,值得一讀。

記得聽過一位反吸煙組織的領頭人士曾向我切切叮嚀,反吸煙運動不但是公民教育,也是一場形象之戰。他不斷強調,「食煙已經out左」、「老土」、「是上一輩所為,後生一輩唔做」、「唔潮」、「唔型」……我直覺地認為,他心裡的敵人,是八九十年代的煙草廣告裡的牛仔之類。把打擊目標縮窄到這個程度,就公民教育而言,或者有效;在文化認識的層面而言,則未算合格。


(小樺另有一句話前置於文首:「是什麼樣的人才膽敢覺得,現在吸煙廣告裡的形象,可以比沙特、羅蘭巴特、香奈兒、堪富利保加等更有型?」)

文化認識的層面,可以是怎樣?小樺介紹了外國學者克蘭:

紐約康乃爾大學(university of Cornell)的文學教授理查.克蘭(Richard Klein),著有一本Cigarettes are Sublime,台灣譯為《吸煙賽神仙》(很明顯是屬於前禁煙時代的譯名),正是從哲學、美學及文化史角度,探討「為什麼戒煙這樣難」。克蘭教授似乎屬於那一類「常常計劃戒煙,但總不成功」的人,他好奇:煙草的害處早已街知巷聞,香煙甚至並不令吸煙者舒適,為何還會有人樂此不疲?

舊日牛仔美學將吸煙英雄主義化,但我想吸煙英雄主義的歷史根源,恐怕有更深刻的來源——那就是戰爭。克蘭認為,在視長壽為絕對價值的文化中,吸煙會受到「屈辱性指責」;但在長壽很難成為一種選擇的戰爭時期,吸煙則受到榮寵,被公認為一種消除緊張和減輕憂慮的極端有效工具。士兵的煙草供應會被政府優先考慮,二戰時德國士兵的香煙配給額是每人每日六十枝。

克蘭甚至推論:香煙在十九世紀發源以來,吸煙一直都與犯罪、疾病、死亡相提並論;而香煙的吸引力,或者就是因為「致命」。克蘭援引了大哲學家康德(Kant)的哲學概念「sublime」(這個詞習譯為「崇高」,噢可不是我要歌頌香煙之崇高啊)去解釋這種吸引力。崇高是一種審美的滿足感,並非完全正面,而是「涵括各種負面經驗、一種震驚、一種封鎖、一種致命結果的暗示」。就是因為煙民傾向這種並非柔和的美學,所以那些表達健康正面的訊息才無法吸引他們;而這種人當然比較頑強兇猛,若禁煙令社會劍拔弩張、族群互相敵視,煙民的激進化也是指日可待的。


姑勿論對錯多少,這才是真正用心的研究,是真正對文化與人生之關懷。

政治手段,則只是一味橫蠻。



原來,電影《少女香奈兒》之地鐵海報上,香奈兒是手執香煙的,後來竟被強行更改塗走了。抹殺香奈兒日抽50枝香煙的歷史現實。性質可怕。一如中共之月曆上沒六月四日,日本歷史上並沒侵華。

Saturday, July 25, 2009

最後的日子


《Last Days》—— Gus Van Sant's 死亡三部曲之三

Gerry:死於追求之路途上/茫無目標的追求/有目標卻方向未明路向不清/死於雙重自我之矛盾/這個我逝去那個我繼續/才能繼續偷生/雖生猶死/沒完沒了……

Elephant:死於人間之互不理解/蠻生之意外/暴力/冷漠/於冷漠誤解下蠻生之暴力不再是意外而是理所當然

Last Days:死於孤寂/人群中/聽那喋喋不休/no one is here/那些人想拉我離去/是他們想,不是我想/他們說,不是要我聽/不要我說我自己的/不懂說我想說的……



導演說電影是被流行樂手 Kurt Cobain 自殺一事啟發。劇中主角卻不必然就是 Cobain 。那時代,濫藥、自盡的知名歌手不止一人。

导演范·桑特说:“我觉得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别的事情可能让他们压抑不已。毒品是一个让他们释放的工具,而不是他们死亡的原因。”

插曲:
Michael Pitt-Death To Birth - Michael Pitt

Saturday, July 18, 2009

《Gerry》

Gus Van Sant 導演的死亡三部曲之一。我是先看了第二部《Elephant》才看回《Gerry》的。

這部戲不容易評。觀眾愛恨兩極分明。

與《Elephant》一樣,以優美的鏡頭、柔和動人的音樂、平靜的心理描劃,去書寫死亡。稱之為《死亡三部曲》,算不得錯,若稱為《人生三部曲》大約也可以,兩種稱呼都就是太空泛了。說了等如不說。

看這些電影後,再觀看豆瓣之影評,是相當美好的事。當然豆瓣上之文章未免參差。只是,如某篇所言,十個人看後會有十種不同之理解。這是極貼切的讚美。那麼,毀譽參差是正好配得上這電影。觀點各異只是令體驗加倍豐富。

兩個人,有相同的名字;
有尋找的目標、還是沒有目標?
迷茫是人生常態?
……
……

我在家看DVD,分了三次看,從不覺得會難忍至離坐。我是兩極觀眾中熱愛的那群了。甚至覺得這電影比享譽更大的《Elephant》更美。

看的某剎那,思緒曾飄遠。幻想到你。與我在那隔絕的時空。你還年青。你沒嘗過擁抱和接吻。我向你招手。把你抱入懷。吻著。



一些影評:

《Gerry,或許僅僅是個名字而已》

《茫然,寻找过程中的茫然,亦或就是结果》

Thursday, July 16, 2009

《Elephant》



——
整部影片交代了的人物里。范桑特终于没有全部杀死,他让其中的两个幸免于难。就是一头金发的John和曾经在John哭泣时吻了他的那个女孩。这两个人也出现在电影的海报上。这也许就是范桑特的态度,爱带来的力量。我在想,如果也有人给Alex一个吻。那么是不是大家都能活下来?


這是從某篇影評裡抄過來的。心裡有點悵惘。觀影時感覺有點空無,後來到豆瓣讀了一篇又一篇評論。

其他影評:

落差

又发现了几个《大象》里的秘密

Tuesday, July 14, 2009

「濫毒」濫用

反吸毒之宣傳輔天蓋地。早前於三甲班上將吸煙與吸毒相提並論,這是與現今主流格格不入了。我這位反煙恨煙至極之人,難免是聲音單薄、孤清了。

再要說,也會是言辭空白、乏力。

這天,卻讀到一文
《吸毒的三條填充題》

今次給大家幾條填充題,這裡不是小學,可以有多過一個正確答案。

(一)根據美國某個研究報告[1],曾經吃/飲/吸過 ▁▁▁▁ 的人之中,15%會上癮。

第一個答案:酒。相信大多數人只會聳一聳肩膊,不屑地說聲「So?」。像我這樣反應遲緩的,頂多說聲「呵!」,原來飲酒是會上癮的,即日常所謂的「酗酒」,洋人說的 alcoholic。

第二個答案:毒品(報告稱為「受管制藥物」)。如果你不知道第一個答案,可能認為這正是那些東西需要受管制的原因吧。但你已經知道第一個答案,心中怎想?無論你怎樣想,應該感到有點意外吧。

沒有第三個答案,但同一報告有個相關數字:曾經吸過煙的人之中,32%會上癮。


哈哈。原來還有這般數字可援引(當然,坊間常有各式調查,研究方法亦常有心或無意的出錯,數據未必真正可信。此是另話。)

文中另一論點亦頗有意思:

……「使用」和「上癮」是兩回事。對於煙和酒,這是老生常談,喝酒不等於酗酒,懂得吸煙也不等於「煙鏟」。可是,曾經吸毒,別人二話不說便稱你為道友、白粉仔、吸毒妹。也難怪,傳媒、政府、學校從來只說「濫藥」,從來沒有分清「只是濫了一兩次」還是「不斷的不能自制的濫」;在他們看來,這個分野是不必要,甚或是有害的,因為兩者都是於法不容。我們要分清 abuse 跟 dependence 的分別,前者是在法例不容許的情況下使用某類藥物,後者是不能自拔,以上數據清楚顯示兩者的不同。政府和傳媒濫用這個「濫」字,文明社會不要同流合污。(至於為何煙酒跟其他藥品會受到法律不同的對待,這是另一個題目。我不是鼓勵嘗試毒品,只是說出事實。)


三甲同學若讀此文,記得回想我所說的。別以為只有我故意走偏鋒、唱冷調(當以偏鋒、冷調形容一番論述,往往就是把它貶低到無謂細加思辯,是懶隋之頭腦馬虎之應對策略。)

π

π——電影。
看得人頭疼,配樂聽得刺耳。
可是,頭疼與刺耳不必然是貶義。
有時,就是要透過這些刺激來觸發深層一點的意識和象徵。

這電影不是我愛看的類型。玩數字、妄想尋找世界規律,既不是此片首創、亦非罕見了。不過,仍不妨一看。

延伸閱讀
Pi (數字漩渦) [1998]

Thursday, July 09, 2009

前行與倒行之相遇與幸福

你可知道,金星自轉一週即一個日夜,等於二百四十三個地球日,但它環繞太陽公轉一週即一年,等於二百二十五個地球日。也即是說,在金星上,一日比一年還要長,而金星體積只是略小於地球。那就是度日如年的意思吧。相反,太陽系最大的行星木星,一個日夜週期卻只有九小時五十分鐘,是轉得最快,一天也最短的行星。在木星的晚上凝望夜空,大概會目睹名副其實的日月如梭,斗轉星移吧。這樣日子會不會過得更容易一點。還是結果都一樣。並未可知。
——董啟章《時間繁史‧啞瓷之光》

時間,最能叫人哭笑、嘆喟。

由年幼步向終老,是常態。《奇幻逆緣》裡的班傑明則倒行,生來是老人軀體,隨年月漸長回到中年再成幼童而終。班傑明與黛絲自幼相識,卻向著相反之人生方向。相愛,卻註定無從一生相依。只在彼此皆屬中年之時期,能相互徹底契合,此後再無交聚而感通之點。

故事帶點灰灰之情調。時間之洗鍊裡,人生之感嘆何其多,悲情總是難免。可是,從某個角度看,班傑明與黛絲未嘗不幸福。兩線逆行,中間有奪目之交匯點,一剎未嘗不能就是永恆。反觀正常人生,兩人即使相遇相知,能始終並行不悖的,大概少之又少,算得上奇蹟。更多是終其一生,一方在向前走,另一方在後面追,相依總隔著相距,唯有以包容接納,才能相距中繼續相依。這當然未嘗不是很有價值。有時卻未免感吃力和唏噓。多年前某流行曲,道盡了箇中滋味:

林子祥《邁步向前》
今天的路 險阻滿途
爭取領前就要敢跨出腳步
你既似箭往前跑
我也只管拚命追
方向原也是問號

孤單的路 風霜滿途
只想有人伴我一起趕路
你有意志繼續跑
我有拼勁繼續追
追上前與你邁步

能共你 同上路
何用理是誰技更高
在我心願傾吐
成敗那會似友情能令人敬慕


歌曲之調子本是正面的,歌頌結伴同行之友誼,唱起來,卻總令我感到點點苦澀,光明裡總帶著風霜。我總不時想起麥嘜故事《三隻小豬》裡的狼,獨個兒坐在天台,孤寂的唱。

Monday, July 06, 2009

關係

相信所謂模式的存在,就是注定要以幻滅告終的原因。

相反,如果索性不相信模式,而相信關係其實是存在於具體的個人之間,看到對方之特質,尋求對等之理解,則總會找到新的可能,一個嬰兒宇宙。

Sunday, July 05, 2009

模式(二)

要麼留在他的圈裡繼續淹沒於它眩目的光芒,要麼就走出圈外而從他的目光中幻滅。
原以為愛一個人很簡單,那就是為他做一切事。但有些事畢竟是越做越失去效用和意義,甚或是只要做了第一次,就立即完全貶值。

Saturday, July 04, 2009

模式(一)

自絕於理解,才能免於幻滅。

Thursday, July 02, 2009

柔情與堅毅所推動的大時代

看周迅,會被那臉容和神態打動,即使那戲份少而劇情弱。看辛潘,可有相同之震撼。《夏菲米克的時代》一片固然拍得纖巧,辛潘之演出更讓影片感染力倍增。記得影片上映時,馬家輝曾撰文,盛讚辛潘已是與戲中角色米克二而為一。舉手投足,眉梢眼角,盡是風情。既有一往無前之堅毅,復有細緻敏銳之柔情。外表上辛潘顯得老,可是若把焦點移離那臉上之皺紋,將可被深深牽動。

看過此片,可能會對民主精神、民主抗爭、弱勢社群之尊重、堅持與妥協之選取等有進一步之體會。活生生的人物、鮮明卻複雜的時代,一一娓娓道來。誠是佳作。

Tuesday, June 30, 2009

那城

看了《愛失償》。沒有悶場,一直看著周迅之演出已是滿足。周迅不算國色天香,可是那由心底情緒帶動之演技是無可置疑的出眾。看她的臉、表情、神態,就像真可伸手接觸那靈魂深處之跳動。這些以往我都寫過了。不再論。

《愛失償》叫我注目的,卻不是周迅之演出、劇情之編排等,而是那故事之背景。怎樣的社會才能發生如此的情節?想像中的那城是這樣的:

金錢非萬能、沒了卻變得無能;
人要發跡,不能只靠勤奮上進;
安份守己,只會一直活於社會底層;
為了愛、為了理想生活,一切手段都已不用計較、也不能計較、事實上大家亦不會計較。
那種不文明、那種視不法為理所當然,都是大家都明白的。
與不法抗衡,警權亦無限量擴大。

如此愛情故事、如斯動人之周迅,卻叫我看後沒一絲歡快。

Monday, June 29, 2009

原因不就是理由

看了《二百萬奪命奇案》。

一套好戲。可是,若抱著預定之心態去觀看,將難以投入;若以為一切都終會交待清楚,看完後會覺得不是味兒。若抱開放之心胸去看呢,則主題訊息豐富,亦可找到不少用心經營之細節。

人生路向是否總是有跡可尋?常人都有著共同的追求嗎?當人作決定時,是否總是先給自己找到充份之理由?本片提供的答案:不一定。原來人之意識底層,有太多不明不白的地方。主角之一 Moss 拾得大筆不法金錢,明明已一走了之,大可遠走他方,不為別人所能追尋。偏偏他夜半醒來,想起案發現場那垂死的人,竟決定帶水回去給他。心底裡,難道 Moss 不知那人身負槍傷缺水了一整天肯定已是無救?可是,Moss 仍去了。原因當然有,卻不就是充足理由。攜水給傷者,不是出於同情憐憫,甚至不必是任何一般所親道德方面之原因。這一幕,其實已奠下了整套戲之調子。

常人之行徑背後是被什麼推動?可以是貪婪、懦弱、畏罪等等。也可以是其他一些無理可言的東西。變態殺手窮追 Moss 的過程裡,追捕與逃亡、濫殺與還擊,為的可不是那二百萬。巨額金錢只是劇情之貫穿,卻是連表面的「目標」亦算不上。所以最後那筆錢下落不明,變態殺手之行動告終亦只是因為另一場意外。

人性之複雜,不正是在於那些意識底層的無理可喻?

延伸閱讀:
《2百萬奪命奇案》的非典型人性化

Friday, June 26, 2009

對立之融和




從小奧處看到這些美麗的圖,忍不住抄過來。

腦海倒沒想到什麼。上面之標題亦未免流於造作。

Wednesday, June 24, 2009

無措

近日稍閒,到喜愛卻久違的網站一看,在小奧私陸裡看到兩圖:

其一是綠壩娘之「人物」畫作,胸前掛鑰匙、臂掛風紀袖、手提醬油桶,一身解放軍的綠,帽上的大紅星則換成了河蟹徽章。那相貌竟是那麼「動漫」。



另一幅卻是動魂的。是廿週年的另類紀念。憶當年、看今朝,不無反思、卻又不知思維何處。



兩相比較,時移勢易、人物錯誤之對比、角式位置之倒置……總的就是叫人不知如何反應,不懂言說。

栩栩如真

路上走著,一邊讀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有時是邊吃飯邊讀。如是者近兩星期。

這是怎樣的小說,我不懂說。什麼文體、什麼主題,不懂確切描繪。甚至對某些段落是一知半解。可能懂,卻也暗暗懷疑只是自以為懂。看的時候,卻是被深深打動,心盪神搖。

今天讀到末章了。有以下的句子:

我。栩栩。
我。栩栩。相信。
在某個可能的世界裡。我會。再找到你。小冬。
你。小冬。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但是。我相信。這只是暫時的。我知道。有一天。我們要再見面。當你。不在我身邊。我就靠。重讀你的本子。來想念你。在故事裡面。觸摸你的容貌。和聲音。甚至。覺得。那些字跡。就是你的指紋。那些詞語。和句子。就是你的呼吸。和心跳。那是印在我心裡的。給我夢想的。文字。
你。小冬。說過不會再走開。但是。你還是走開了。是因為。我讀了那。不能讀的故事嗎。是因為。我知道了那。不能知道的。真相嗎。所以你。無法留下來。無法繼續。存在下去。可是。為什麼。真相。和真實。是不能。並存的呢!
我。栩栩。一個。躺在床上。但你。小冬。已經不在了。你。已經被你自己的。想像。驅逐了。而我。就從此變成。幻影。我也不再屬於。人物世界。我知道。我從來。也不是。一個徹底的。人物。你。也不是。我們。有真實的血肉。但我們。活在想像裡。隨著你。我也會慢慢消逝。我感到。我的身體。漸漸輕盈。我的物質。開始分解。我必須。在我完全失去生命之前。找到你。


開始讀著時,隨即感到電擊的震動。到某一句,感動得想流淚。那是坐在餐室的時候。忍住了衝動。後來回想,是為了那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無奈與別離?還是為了在懷緬背後、要依靠創作去填補或抒發的那份深情?我真的就這麼易哭嗎?

把這幾段抄了下來。抄下是為了什麼,也不易說。或許是見證一種情感之起滅?是找來一些憑藉好讓自己日後重新感受那情緒?還是什麼?不清楚。抄下來的東西真能承托那原來打動我的東西麼?後來讀到的人又如何能只透過那短短數句來了解?

董啟章於書中曾提及要避免引述自己喜愛的歌詞:

如果你沒能聽到原曲歌聲,又如果你不是浸沉在那樣的成長氛圍中,你是不可能體會到那種感情,而我縱使是把曲詞複述千遍,你也不可能親嘗到箇中真味。這是在文字中談及歌曲所無法跨越的障礙,也是個容易自我陶醉的陷阱。

……

我們曾經珍視的東西,如果從生活的處境抽離,孤立地予之記述和談論,可能會顯得平庸甚至俗濫,但在當下的經驗裡,卻是那麼地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這是多有智慧的話。

不只是歌詞。把所讀的書抄下篇章,寫出點點感想和嘆喟,不也是「誤以為,筆下揮灑的陳言濫調如實重現了豐富多姿的情感經驗」?那麼,我現在寫的,所為何來?若某人在讀我此版,容我說句對不起,這或許只是另一篇根本不設定讀者之自說自話。

去拿起一本《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吧!把它讀完,或許你便與我共享著同一之情感。這裡,才是你我兩心契合之處。

究然又想起《讀愛》。愛不在那男或女身上、也不在那小小的房間沒人打擾的天地,卻是在那讀著的文字當中。

Tuesday, June 23, 2009

季尾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裡有以下一段,描寫主角與朋友顯之情誼:

我從來不知道,在顯的眼中,我是那麼超凡的人,而他自己卻是那麼的卑微。他感謝我不嫌他的鄙俗和他做朋友,但是我和他的本質截然不同。我們因為機緣巧合,共同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可是今次考試標誌著這種生活的終結。我將會以美滿的成績考進大學,而他注定要向學校生活告別,我們將會各走各路,我有我新的挑戰,他有他新的沉淪。他其實厭惡庸俗的人生,一直希望追求美好遠大的事物,但他自知不是這樣的材料,所以唯有寄望,我能夠代他實踐他所無力做到的事情。他說,只要知道我在追求的路上節節成功,他就會如同自己做到了一樣,感到快樂和安慰。可是,有些事情總會改變,君子之交淡如水,以前那種密切的情誼總會成為過去。將來,只要心裡還會偶然想念對方,已經是他唯一的心願了。

……

我設法否定他的說法,但我找不到有說服力的理據。又或者,這根本不是道理的問題。當我嘗試以反駁來保住這段友情,我就無法同時去體諒顯的感受。


讀的時候,感慨很深。可是究竟是怎樣,卻說不上來。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類代入,把自己代入了主角、某朋友想像為顯,或是相反。不是這樣的。讀的時候,是想到了很多不同的人,影像與牽連之情感一一飄來盪去。有時,想到某學生,好像他就是如顯一般的眼光看我了,轉眼,想起另一位,則是角色倒置。讀到某句,腦海浮現的是寄厚望於我的某位,讀下一句時,影像卻是那讓我自慚的另一個。「沒法反駁、否則便不能體諒」則叫我想到那常常與我各執一辭的。

假若我顯得有點失神失常,當有人問到,我已習慣簡單的回應一句。沒什麼,不就是季尾病。每學年終結時都是如此,沒特別,沒大不了的。我說。

Saturday, June 20, 2009

非誠勿擾

看了《非誠勿擾》。是徵婚者秦奮和感情受創的笑笑相遇相知的故事。

徵婚上明文「非誠勿擾」,笑笑來了,可是她偏就不是真心徵婚的。誰料,最終雙方真的走在一起了。

「非誠勿擾」卻沒有成了空話。原來,行動是否誠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應徵的本人。是否誠摯對人、是否誠實面對和表露本身想法和情感才是關鍵。笑笑就是如此誠懇的人。

感情事,是如此。生活其他方面,也許亦莫不如此。

城市生活裡的誠意喪失與挽回,是人生的陷落與重拾。

電影裡讓人細味的東西很多。從一開始秦奮發明的「分歧終端機」已帶來會心的嘲弄。曾健德寫的影評《「我城」的「誠」》仔細解讀和分析了戲中的種種經營和用心,值得一讀。

Thursday, June 18, 2009

毒害——害了什麼?

讀著有關正生書院的新聞,把網頁翻回,再重讀數月前熊一豆之文。那時,禁毒議題開始被廣泛討論時,熊一豆寫了《捉蟲 (6) --- 噢乖,No Drug No Fuck 》:

可是,無論驗尿也好,找偶像紅人搞禁毒騷呼籲遠離毒品也好,都不過是在「毒」的末梢表徵上硬軟著力罷了,離問題的本源尚有二萬八千里。

但這個二萬八千里,連啟程都難。我們只能大談禁毒,卻不能談論「毒品」與吸毒經驗——除了被包進回途羔羊痛斥前非的懺悔話語。因為早有一把道德戒尺在伺候,隨時準備把「越軌言論」一尺打死。就好比許鞍華論及大麻時說:「我年輕時也試過一次,(記者︰現在不敢吃嗎?)不是,是沒興趣。」言論一出,即被視為語出驚人而「引起反感」,隨後更要草草「道歉」。

可是,如果把棍子收起來,接著問下去︰為什麼沒興趣?是出於什麼的興趣?是後來發現其他的事更有趣?……這樣,我們應該可以理解多一些。

既欲與「毒品」來一場決戰,不是更該知己知彼嗎?首先,致力禁毒的社會人士,可曾深入去了解濫藥者與各種所謂「毒品」之間的關係?一般的理解是,吸毒的誘因在於嗑了會「很High」。但為什麼追求High?High又是一種怎樣的意識狀況?High本身是一種罪惡嗎?現實生活之Low(包括情緒與社會位置) 又如何促成對High的追尋?

這些問題我無法回答,可但凡能令人上癮的事物,想必定然包含了令人樂而忘返、慾罷不能的元素。那麼,吸毒,也可說是追求快樂的一種途徑吧。追尋快樂本身很難說是一種罪惡——至於是否徒勞則是另一個問題,但幾乎可以說任何外借的快樂追尋都是徒勞的——那麼,如果吸毒有其惡,應該不在其因而在其果︰這個方法對自身的傷害很大,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顯現。根據這條思路,吸毒極其量是一個(身心)健康問題,卻怎麼我們甚少僅僅把吸毒視為健康問題,而是將之視為一種罪惡,甚至連談論一下經驗都成為一種惡呢?

同時反過來看,我們也可以列舉不少其他人類行為,同樣以追求快樂為目的、而在過程中不免傷及自身的,例如貪戀錢財、沉溺愛情,不也是一種癮嗎,失去的時候,不也身心重創、要生要死嗎?但為何我們往往只會表示同情,而不會把斂財、愛痴也視作坑人之妖魔——尤其在過程中往往還涉及對別人的傷害?關楚耀與衛詩涉嫌吸毒,若有其惡,首當其衝不也該是他她們自己的身體嗎?怎麼卻成了社會之惡而必須於現行法規以外再予以道德譴責?又為什麼需要對公眾認錯,他吸什麼進到他的身子裏,怎麼就冒犯我了?

原文裡有更深層社會學之探討,值得細讀,可是一般中學生或許會難消化。

毒害所害,或許其實是幼稚社群普遍被灌輸而形成了簡化之共識,再容不上深思、細味和分享。這難道不是人生之墮落?

Wednesday, June 17, 2009

腐(正生+讀愛+天工開物)

社會上有很多常規和習見,如內在美重於外在美、愛重於性等。反智的社會容不下各種論述之差異。某些人因而自覺或不自覺的被迫變得虛偽。即使心知世上有千萬可能,了解價值多元,說出口的、向外界灌輸的卻都是守舊而陳腔的一套。怕少年受不起誘惑、怕正直的受到歪曲、怕心思簡單的變得複雜、怕正規而穩妥的一套受到質疑、怕大家得悉各種微妙變異後不再懂明辨是非。

少年真的如此愚鈍?

一切都被簡化。所以吸毒遠比吸煙邪惡,因為吸毒造成之損害遠深於吸煙,即使吸毒者責任自負而吸煙者卻往往損害身邊路人,亦在所不論。為加強反吸毒之宣傳,不惜進一步把人簡化二分,吸毒者都是壞人、不吸毒的才是好學生。宣傳之深入民心,結果吸毒者都變成需被隔離之邪魔,即使已決心戒毒、行為端正大方有禮如正生書院學生,卻仍於咨詢大會上被梅窩居民報以一聲聲「戒毒妹」,情何以堪。

明報2009年6月17日之文:
中大社會學系副教授陳健民認為,特首曾蔭權雖高調支持正生學生,但教育政策自相矛盾,「宣傳防止濫藥的信息,一邊指壞孩子才吸毒,一邊又要社會接納他們,但甚少教育公眾如何接納戒毒者」。他指出,當吸毒被標籤為「危害社區」,便會引發社區出現「保家症候」(Nimby syndrome, not in my backyard syndrome)。

……「保家症候」是指社區居民對家園附近的不受歡迎發展的抗拒情緒,1990年代的麗晶花園事件是其中一個經典例子。陳健民於2002年發表《鄰近社區對愛滋病治療設施的抗拒——九龍灣健康中心個案研究》,指政府信息側重宣傳愛滋病是高度危險,市民對該病有太多負面聯想,不知道病毒感染者在適當治療下,仍可像普通人一樣工作和生活,當愛滋病患者受社會的污衊,便容易觸發社區抗拒。


話題扯得遠了。看《讀愛》後有一點聯想。當兩陌生人相識和交往,是先有感情還是先建立了關係?兩者是否可並時而進?先建立了關係再發展感情是否不道德?路,其實不一。人生,哪有定案呢?可是於常規和習見下、或者基於簡化人生之便利目標,路變得單一,幽幽晦暗的都要被排除。

設想《讀愛》中之情緣開始於此時此空,將會如何?是非法誘姦男童?喔,不會的。本地此方面之法例好像只保障女姓。可是,即使不受法律制裁,惡意中傷、詆毀極盡、道德審判肯定不能避免。重點是:外圍的旁觀者將代替戀愛中的本體,去評定、議決、策劃如何結局。

生活總總變得規範而劃一後,還剩下什麼?

近日讀《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董啟章寫過以下一段:

過去的生活,縱使有令人回味的時刻,總的來說,並不值得再活一次。如果我一直在說的這些舊事令你覺得,我把過去描繪成美麗難忘的珍貴時光,那請讓我明確地表明一次,敘述裡的美好成分就如淘金盤裡的小小金粒,是時間之流裡稀罕的撈獲,而累積更多的,是無用的沙石或者腐朽的物質。我只是在它溜走之前,趕快把那細微的金子剔出而已。至於那沙石或腐朽,如果無法完全沖擦,就必須誠實地面對。

比起書內描繪的金沙,那些腐朽沙石更叫我動容。我不知其他讀者可會與我有相同之共鳴。幼童時的種種陰暗面、魔性都是實實在在的。我現在已為人師,幾十年的生活裡總的來說是上進、循規、正直、誠實,沒太多要受非議的。大體上被認定是一個好人。可是,我要承認心底確有那種種陰暗和邪惡,只是程度與書內所描的有所不同。

人生不就是如此?

城市叫人窒息、厭悶,就是源於那各式的抹殺、虛偽和簡化。

重見天日

兩日前,把水倒在日常用的筆記型電腦上,電線短路了,電源接不上。兩天沒再上網。現時該是終於水氣全乾、全蒸掉了。重見天日之感覺真好。

Friday, June 12, 2009

《色‧戒》:愛、慾之 integrity

《色‧戒》裡王佳芝的對白:

他不但要往我的身體裡鑽
還要像條蛇一樣的
往我心裡面愈鑽愈深
我好像奴隸一樣的讓他進來
只有「忠誠」的待在這個角色裡面
我才能夠鑽進他的心裡
每次他都要讓我痛苦得流血、哭喊
他才能夠滿意
他才能夠感受到他自己是活著的
在黑暗裡,只有他知道這一切是真的
這就是為什麼
這是為什麼我也可以
把他折磨到撐不下去


世俗道德:皮相與靈魂截然二分。重後者輕前者。
我:難道就不能透過皮相觸摸靈魂?

世俗道德:愛與慾份屬兩層面。純愛是高尚;純慾是卑污。先愛後慾為常態;先慾後愛乃是正直規範之背叛。
我:真的嗎?就沒有另一條路嗎?從肉慾裡發掘愛、不單以愛為目的而更是以愛來達致慾之高點……如何?

有關《色‧戒》之評述眾多,有說及王佳芝之權力追求,操控對象同時依此找尋自己之生命立足點。有說及她與易先生之關係怎樣反客為主、反主為客……其中性與愛之關係可堪玩味。以虛情假意始、於性愛過程中讓真正的自我浮現、並以一剎即永恆之自我抉擇和殉亡告終。

我震動了。原來,性慾不一定單單指向沉溺和蒼白。用心投入,則那會是靈魂甦動、心靈契合、愛情生長之機。原來,當王佳芝要真讓易先生迷醉,不單是身子要讓對方鑽入、靈魂也不得不敞開。原來,當易先生真正為王佳芝傾倒,便不單是肉慾被勾引、而是最真誠的愛和依戀。

以接觸皮相來撫摸靈魂;以情慾來滋長愛情,難道不可以是自然而然的?反過來說,將兩造截然劃分,認定皮相不足以體現靈魂、性慾只能限於形而下的,可能才更是偏離於人情。

或許是我過份理想主義?仍深信純愛是可能的、是美的。另方面,相信慾之最徹底和最認真之追求總是會牽扯愛與靈。


延伸閱讀:

《色.戒》:論盡王佳芝的權力慾

還是要看床上戲──《色,戒》的情慾戲碼

《色,戒》:倉卒、扭曲至淪陷


李安將王佳芝說扁了!

Thursday, June 11, 2009

皮相與靈魂

因為《畫皮》的華美,我不理會那情節之空洞,行不行?

因為狐妖小唯(周迅)的深情眼神,我單純地相信那裡頭有最深的愛,行不行?

單愛那皮相,是否違背了社會默許之常規?

常人會把皮相與靈魂截然劃分。即使有天之驕子,兩方面同時登峰造極,常識說愛慕者對兩者之追求卻仍是分離的。欣賞別人之內在美時,不就是該不受外在皮相之影響嗎?這樣的判斷不才算得上是客觀和理性嗎?

可是,人生之實相往往是背離那理所當然的。

狐妖之皮相內,載的是蟲。蟲象徵什麼?不得而知。總就是醜惡的。可是,你怎能設想那動魂的眼神內只有虛空呢?我猜想,當我愛上你的時候,記入心中的固然是你的臉,而這臉卻不可能與你的靈分割。迷戀你的時候,打動我心、牽扯各式思緒的總必附帶上你的靈、你那潛藏的、已實現的或未實現而最終不保證能實現的質,不論這些靈動我是否已曾認識、是否已有把握真是你的擁有。

所以,畫皮也同時是畫魂。

電影本身全沒從此處落墨。可是,上面所想的不是我一廂情願。我真心覺得這電影不夠好,卻同樣真心喜愛這電影。我為那美色而迷醉之經歷就是我上面那些猜想和論述之體證。換言之,電影裡本沒承載的,觀影的我卻於真實生活裡把它實踐了。

常人說愛,總把它說死了。談影畫,則總把焦點限於電影本身。於是,《畫皮》不可能好看。

Tuesday, June 09, 2009

《畫皮》

剛看了《畫皮》。片裡的妖,要吃人心才得以保持不老。剛聯想到,人與人也是要互吃人心,才得以更有力去生活吧!當然,這裡吃的意思不是原意。所以,你不用怕給我說你自己的煩惱,正如你也不介意去替我分擔。「當你以為是我安慰你,可能同時就是你在安慰我。」

電影情節很單薄,深思回味的甚少。看上面提到我那唯一的聯想,空泛而蒼白,可知那電影是叫我印象深刻不來。

讀一些影評:

個人的情,倫理的愛

沒有設下知性的思考空間,也沒有放下陰陽世界的幻想、民族身份的羈絆,更沒有「異史氏曰」的教化警世之言,導演要說的,到底只是個人的情與倫理的愛,純粹地從感性出發。
……

將蒲松齡原著《畫皮》中天道好還的思想擱置一旁,人情味道和現代感性是加強了,演員演出也算不俗,但內容肌理卻未見豐富,視覺語言也未盡如人意

愛情如何變成一堆廢話
這妖是由周迅飾演,最後一場更是可愛的尖耳女白狐扮相,懂得爭取愛,重要關頭不惜犧牲自己,討好觀眾早到了這麼一個程度:不再有被排斥的「他者」,同時沒有了那感到嘔心恐懼的「主體」,電影尾聲甚至變成競相「為愛犧牲」的擂台戰鬧劇。


或許就是周迅太美了,我也就不計較各種優劣了。要吃我的心,也請便。

李志《廣場》

Saturday, June 06, 2009

梁文道——《我們守護記憶,直到最後一人》

……

旅美學者徐賁在他的文章《人以什麼理由來記憶》中引述倫理學家耳各利特(Avishai Margalit)的理論,把記憶和「關愛」( caring)連起來談﹕「因為關愛是通過記憶來起作用的。相互關愛是因為在過去有長久的聯繫。我們關愛誰和記得誰是同時發生的。我們不能說,我關愛一個人,但卻不記得或記不起那個人了」。由於我們關愛那年在北京受難的人,所以我們記憶他們,並且見證他們經歷的苦難與毀滅,不容他們活得沉默死得屈辱。我們的關係就是愛。出於愛,我們見證六四,正如所餘不多的長者見證抗戰。沒錯,我們不一定全部去過現場,更不可能都是受難者,絕大部分的人都只是透過媒體旁觀。可是,記憶的責任恰巧就是落在旁觀者的身上。因為只有受難者和遺屬才有遺忘的權利;為了不帶苦痛地活下去,他們可以選擇遺忘。但旁觀者不行,一旦「見證」(Witness),便得永遠記住。

很多內地的朋友驚歎于我們香港人矢志不渝地紀念六四。誠然,我們盡到了見證者的責任,以記憶持久不懈地關愛著我們的同胞。但不用諱言,這只是因為我們享有中國境內獨一無二的自由空氣。相比之下,內地近月的緊張氣氛已經到達風聲鶴唳杯弓蛇影的地步了。媒體不能再談五四運動,因為它會讓人想起學運。一家商業機構藉著汶川震災一周年所做的形象廣告被人認為是「別有用心」,因為上頭有十張人像照片分置兩側,六張在左邊,四張在右邊。假如你真是對的,又何必忌諱?何必緊張?為什麼不把當年「平暴」之後發放的宣傳品再發一次?為什麼不大張旗鼓地慶祝「平暴」二十周年,告訴我們那「一小撮動亂分子」的真相?現在你卻恨不得月曆上根本沒有六月四日這一天?乘數表上沒有6x4這一欄。所以,我很想勸勸那些總是把「客觀調查」和「發掘真相」掛在嘴上當托詞的人﹕你們說得都很對,六四的確需要「客觀調查」,但你們實在用不著跟我們說這番話,因為我們絕對歡迎更多的事實更客觀的真相。你們應該去找當權者和他們的盟友,叫他們不要再沉默遮掩,一起出來「大家好好研究,各自表達不同的觀點」。

……

雖然我之前一直強調香港人那見證者的身分,但可千萬別以為我們只是事件的旁觀者。雖然我們總把天安門看成是六四運動的核心地點;但是六四的實際運動範圍遠遠不僅限於北京,相反地,它遍及全國,從天津、上海、武漢、福州、廣州,一直到香港,全都是當年那場浩大運動的舞臺。尤其香港,不僅有過一次一百五十萬人的遊行,一次一百萬人的遊行,而且幾乎是從一開始就全情投入地回應了北京方面的一舉一動。所以,如果把香港列為六四運動中僅次於北京的主要空間,是毫不過分的一件事。因此,香港人絕不只是這次運動的旁觀者,我們還是它的參與者。

想當年,我們為了身在北京的同學和市民踴躍捐輸,在各種媒體上面奔相走告大聲疾呼。不管你原來站在什麼立場,屬於哪個機構;也不管你來自哪一個階層,幹什麼行業,大家都有志一同,空前團結。愈到後來,情緒就愈高漲,學校處於半停課狀態,許多機構從上至下無心工作,所有人都只念著天安門。我還記得有不少人認為只要經此一役,使中國變成一個民主國家,大家就用不著移民了。於是香港人的前途信心問題就和中國的民主進程聯繫起來了,後者的曙光是前者的答案。這種話聽起來好像有點自利。

然而,在這個過程裏面,我這一代人漸漸被每天源源不絕的新聞喚醒了某種從不自覺,卻又隱約存在的國族意識,所以如饑似渴地捧讀《文革十年史》和各種介紹國情國史的讀物,集體學習近代中國走過的道路。以往在殖民地教育裏面學到的冰冷知識一一回溫,課本上五四學生聚會的照片忽然發出了聲音,甚至連《出師表》的文字也忽然滲出了淚痕。然後我們沖上街頭,用《我是中國人》和《龍的傳人》去唱出我們的新發現,用「血濃於水」的口號去證明自己剛剛憑著自力獲取的「新」身分。北京的學生用不著唱《我是中國人》,對於這點,他們從不懷疑。北京的示威人群更不用舉起寫著「血濃於水」的標語,他們根本不會理解這種標語是用來幹什麼的。沒錯,六四在香港不只是一次「支持北京學生」的民主運動,它還是香港人自己登臺當主角的民族主義運動;六四是我這一代香港人最重要最徹底的民主教育與愛國教育。六四不只是省港大罷工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社會運動,它也是省港大罷工以來第一個把殖民地香港和中國大陸緊緊鎖在一起的串連行動。六四是北京一路燃燒到香港的烈潮,儘管我們綻放的方式和姿態自有微妙的差異。

六四也是香港的六四,但我們對於這一點的認識還不足夠。我們知道「8964」是很多人的電話號碼的一部分,它成了香港好竺人彼此之間的密碼;我們知道當年的集會遊行界定了二十年來一切街頭行動的模式,成了香港社會運動的文法;我們知道二十年前誕生的支聯會是今日香港所有民主派的搖籃,對六四的共識是鑒別一個民主派成員的最最底線。我甚至知道有人在那段時間相戀結婚,有人在那段時間出生,使得六四成為他們個人生命史中的里程碑。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做過這種研究,但是我們都曉得六四銘刻在香社會上的痕跡何其深遠。最重要的,是我們由此習得關愛「同胞」(第一次,它不是抽象的文字)。如果有人像曾蔭權一樣,叫我們放下那段經歷,全神注意今日中國的富庶;那麼他一定不知道什麼叫做愛,因為他不愛活人(和那些活過的人),他愛的只是「國家的發展」。假如這種人和曾蔭權都真心相信這種說法,那就表示他們並不以為政府需要道德上的合法性:誰給我錢誰就是老闆,我就好好聽話好好打工。

自此之後,二十年前「發生在北京的那一場風波」,就內化在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和社會肌理裏面了,以出乎當權者意料的方式,把北京和香港捆綁在港人記憶的深處。由於我們自己就是參與者,因此「香港青年發展網路」召集人呂智偉那套「外力(港人)介入使北京學運變質」的講法份外可笑,難道他不曉得我們根本不是什麼「外力」,香港由始至終就和北京站在一起嗎?如果他真把香港人當做「外力」,那他豈不是把我們當成外國人?又由於我們自己就是行動的主體,因此試圖以揭露民運領袖「醜惡真面目」的手段來說服我們「應該醒一醒」的嘗試也是徒然的,難道他們不瞭解我們從來就不曾被「領導」過嗎?當年我們就是自己的領袖。

……

可如今我們卻要面對這麼多的阻難﹕明明中國政府覺得自己當年幹得好,但它現在卻連一個數字都不敢提;明明香港是個自由港,但它卻以說不出口的理由拒絕別人入境;明明香港的傳媒不受政治管控,但卻有雜誌如《君子》這樣臨時抽稿,把「不敢忘記六四」的封面專題硬生生變成可悲複可笑的「不敢忘記郭富城」;明明有那麼多人曾經熱血沸騰涕淚縱橫,今天他們卻有口難言,甚至主動修改自己的記憶。看,為了銷毀和掩理六四的記憶,他們要費多大的勁。為了這個記憶;港式的犬儒主義被調動了,「唯策略論」主導的歷史虛無主義也出場了;他們甚至不惜自毀長城,要我們否定自己當年至為單純的愛國赤誠,換上以曾蔭權為代表的那種金錢愛國論(它的邏輯是誰讓我發財我就愛誰)。所以記憶六四已經不再只是記憶的事了,它還是一連串的抗爭與對決。它對抗言論空間的縮窄,與出入境的管制,它還要對抗一連串違背理性的思考方式與一系列否定道德共識的價值主張。在這個意義上,記住或者遺忘六四,還真成了一個大是大非的抉擇。

我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因為《國殤之柱》的創作者高志活第一次被拒入境是條新聞,現在我們卻開始習慣成自然;以前有人叫我們「放下歷史包袱向前看」會使我們憤怒莫名,現在這種論調卻早已見怪不怪。也許有一天,還會有更多個陳一諤、呂智偉和曾蔭權出來鼓吹那種虛無犬儒的價值觀;也許有一天,六四不只不得「平反」,甚至根本灰飛煙滅于時光的垃圾場中;也許有一天,我們真的會變成大多數人眼中的瘋狂先知,並且一個個老去,一個個凋零,所有記得六四的全都整代人整代人地消失。即使到了那一天,再也不是為了起到什麼實際作用,而是單單因為這個記憶本身就是道德的,我們香港人,我們這群記憶的守護者也還將如此記住,直至最後一人。


原文

Friday, June 05, 2009

對三甲之最後訓勉

學懂理性和批判思考、能以多角度分析問題,因而把本質抹掉、讓立場含糊,乃可以是一種罪惡。



***********************

這篇文,原本只有上面一句,是幾日前寫的。

講述八九民運,是抱著盡一己之力的心態,若能喚起部份同學之關注,已覺不錯,不敢期望能有多大回響、能有多深刻思考。有人說,教導同學不要只著力於情感之渲染,該要讓他們冷靜認清真相、學懂如何分析問題,這是對的。可是,面對一批對該段歷史一無所知之同學,要先仔細回顧經過,而當年國內與本港民眾之情懷也是歷史的一部份,要認清真相,便不能不嘗試了解當年之情懷。如何可以複述種種一切、回想悲痛經歷時不動感情呢?我知道自己教學上要客觀陳述之責任,卻實在辦不來!

如何是好?四月開始講述時,決定不強行隱藏本身情感,卻立定主意,要於最後幾堂好好作各方面之細緻梳解和理性分析。希望能以關懷和同情為本,再客觀檢視各相關範疇。想說的很多,例如天安門母親之浩然正氣和道德根據、朱耀明牧師推動之我要回家運動,廿年來言論空間之不斷收緊、近年網絡管制之逐步加強、本地電視新聞之自我約束、社會上泛濫的各種正理和歪理之辨別、歷史事件與當前之關連……太多了,竟都一一錯失了。流於單純的悲情之感染,是我早早提醒自己切戒的,偏偏時光匆匆過去後,最終做出的效果偏就是如此!

這裡,我要說句:對不起。



三甲同學都聰慧,言辭了得、思考敏銳。相信一旦你們關心世事,自能找到各式途徑,去了解、去細辨、去分析、找到自己之路。學期尾當我想點出一些訓勉時,想到社會上有些人,學歷不高、思想較簡樸,可是道德良知勇氣從來不缺,即使不懂如何斥駁各種歪理,自是一往直前。這叫我想到陸象山那名句:「吾縱然不識一字,仍可堂堂正正做一個人。」另有些人,受高深教育,熟習各種分析手法、懂得如何發掘各種正反論調、常以「中立」和「理性」為尊、以能夠說出異於常人之論點而自豪,這些本都不是毛病。可是,面對大是大非時,當一方是強權,對言論操控和真相掩藏之力大無窮,另一方是被欺壓之弱勢時,所謂「中立」無疑已是一種罪惡。

早前另一文我曾抄過從小樺處看到的一句


"The hottest places in hell are reserved for those who in times of great moral crises maintain their neutrality." Dante Alighieri

「地獄裡最熾熱之處,是留給那些在出現重大道德危機時,仍要保持中立的人。」但丁《神曲》


那時社會上不斷出現淡化六四屠殺、歪曲各種事實、牽導社會走上錯誤思想走向之言語。心憤慨有之、無奈有之,總的是百感交雜。於是想到此文開首的一句。年青的同學,前途無限,成就不可丈量。日後發展該不用我擔憂。要說最後的訓勉,就只是「別要像今年港大學生陳一諤」。於是有文首那句。

我做不到「客觀」分析,漏網而不及處理之議題眾多,唯有期盼同學能自我發掘,對知識長感好奇、對世事總有承擔。懂思考、卻更要不礙於思考。

~~~~~~~~~~~~~~

常有人說:強權壓倒真理。是耶非耶?不願相信、卻又不由自主地擔心。

從天安門母親網站裡找到一首近年新創作之歌曲。首句歌詞是

強權 壓不了悲傷
悲傷 可轉化力量

心略告慰。我講述得不好、流於煽情,可是若同學能有所感,能開始去思去質疑去重新領會,那麼,只有情感之牽動卻沒充足之理性分析也就不會是致命傷了。


萬千說話,歸於無言。

不夠堅強之班主任

附帶一句:
今早讀的故事源自李碧華《天安門舊魄新魂》中一篇《說謊》。公共圖書館可借閱。最近若想觀看,可聯絡我。

思想正確,有多難?

讀小奧私陸,才知以下之事:

小六生投稿撐六四

.「同學不知道趙紫陽、不知道六四死了很多學生,但她們本身就是學生...(教科書)根本是想替學生洗腦,令學生盲目愛國。」

.「全世界的新聞報道都說學生被殺,只有中央電視台講解放軍被打和學生燒軍車。」

.「錢沒有了可以再賺,人命比經濟更重要,不明白為什麼要輾死人才能發展經濟。平反六四和中國未來發展大有關係,學生是因為胡耀邦去世才出來要求民主,如果不愛國,學生為什麼要走出來?」

.「前日露營,我們通宵談天,我說不如談六四,她們一個說與她無關,一個叫我不要吵」。說到同學對六四沒有認識,思晴連珠炮發,「死了好多人又不知,趙紫陽又不知……常常無端唱國歌,一味愛國愛國」。

.跳脫的思晴不愛背書,打開常識科英文課本,只說「不知道為什麼要背這些」。她指着其中一段「what qualities should civil servants possess」(公務員應有質素),「如果試題就是這樣,背熟hardworking(勤力)、loyal(忠心)、responsible(有責任感)就滿分。讀這些有什麼用?不如教六四啦!」


小奧私陸上最後兩句:

香港人請努力,大家請努力。

簡單,直接。毋庸多言。

歌(五)

《天問》

達明一派
曲:劉以達
詞:周耀輝

抑鬱於天空的火焰下 大地靜默無說話
風吹起紫色的煙和霞 百姓瑟縮於惶恐下

誰挽起弓箭 射天空的火舌
誰偷仙丹飛天 月宮安守青天

縱怨天 天不容問 歎眾生 生不容問


瘋癲於漆黑的火焰下 沙啞的叫喊是烏鴉
洶湧起一天丹緋雪花 千秋的咒詛何時作罷

誰斗膽挽起弓與箭 射天空囂張的火舌
誰不惜偷仙丹飛天 月宮孤單安守青天

縱怨天 天不容問 歎眾生 生不容問


眾生 天不容問 眾生 生不容問
眾生 天不能問 眾生 終不能問

Thursday, June 04, 2009

中國的脊樑

張文光撰文,介紹了幾位叫人尊敬的中國人。

北京國際廣播電台英語部主任李丹,(八九六四)鎮壓後竟敢自撰文稿,向人民報道流血真相說:士兵駕駛著坦克車,用機關槍繼續不分青紅皂白地,向街上的人群發槍射擊,目擊者說有些裝甲車甚至輾死那些面對反抗群眾猶豫不前的步兵。鑑於目前北京這種不尋常的形勢,我們沒有其他新聞可以告訴你們。我們懇請聽眾諒解,並感謝你們在這最沉痛的時刻收聽我們的廣播。報道結束後,李丹被捕了,只留下永不消逝的電波。

38軍是首批進京的戒嚴部隊,軍長徐勤先抗命開槍的事蹟,20年後大白於天下。徐勤先反對鎮壓學生,但38軍入城在即,戒嚴令准許開槍,他知道這意味著鎮壓,藉口受傷而拒絕帶兵,被指為故意違抗軍令。楊尚昆獲悉後極度震怒,解除了徐勤先的軍務,更將他送去軍事法庭,判處5年監禁。徐勤先在審訊法庭說:人民軍隊從沒有鎮壓人民,我絕對不能玷污這個歷史。他拒絕認罪,擲地有聲說:不是歷史的功臣,就是歷史的罪人。20年過去,人民怎會忘記,寧願違命坐牢,也不向人民開槍的徐軍長?

當年總書記趙紫陽。在鄧李楊集團如山的壓力下,他堅持要求修改4.26社論,承認北京學生的愛國行動,堅決反對軍隊戒嚴鎮壓。他在回憶錄《改革歷程》說:我反覆考慮,寧願下台也不能跟他們走。趙紫陽心裏明白:我的歷史任務似乎已到終結了,我告訴自己,我絕不做調兵鎮壓學生的總書記。於是,他走到廣場向絕食的學生說:你們還年輕,來日方長。你們不像我們,我們已經老了,無所謂了。

這大抵是趙紫陽以總書記名義,最後的公開發言吧?疲憊的臉容、蒼涼的聲音、絕望的希望,為八九民運寫下一道良心的凝鏡,永遠存留在人民的記憶和思念中。

一人獨擋一列坦克的王維林。彷彿是歷史的機緣,他手持膠袋,白衣黑褲背向世界,以血肉之軀獨對坦克。坦克不動,人不動;坦克改變方向,人也改變方向,世界屏住呼吸,鏡頭也震撼世界。




類似的熱血事蹟,還有不少。誰能忘記?誰要把這一切歪曲、抹殺?

原文《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明報2009年5月29日

歌(四)

《漆黑將不再面對》


願你熟睡願你熟睡 但你是否不再醒了
你的眼裡 你的眼裡
難道明天不想再看破曉
為了在暴雨中找到真諦 
犧牲的竟要徹底

願你熟睡願你熟睡 
但你年輕不再歡笑
你的勇氣 你的勇氣 
無奈從今不可再猛燒
為了在暴雨中找到真諦 
犧牲的竟要徹底

天與地 幾多的心還在落淚
心‧永‧伴‧隨  無人能忘掉你在遠方

如今夜了 請安息輕帶著靈魂別去
這刻拋開顧慮 漆黑將不再面對
如今夜了 請安息輕帶著靈魂別去
這刻拋開顧慮 漆黑將不再面對

Friday, May 22, 2009

何必賣力到賣埋自已嘅良心

曾特首之真心話叫人憤慨。

小機場創作的歌曲全城熱播。

這天讀到此段:

小機場與Pixeltoy以歌回應字裏行奸的記者

因一首《Donald Tsang please die》,香港獨立音樂界的My Little Airport阿P被香港走低俗路線的雜誌《Face》訪問,而引發另一首即興spontaneous的作品《給face雜誌的記者ivy》回應此事。

同時Pixeltoy的何山亦以《給my little airport, 給face雜誌的記者ivy》回應此事。

我們亦在此特以「你又何必賣力到賣埋自已嘅良心」來告誡各位年輕的畢業生。





如此香港地!想了想,竟沒能一下子找到合適的形容心情之詞。

歌(三)

《血染的風采》

詞:陳哲
曲:蘇越

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還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
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

也許我的眼睛再不能睜開,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懷?
也許我長眠再不能醒來,你是否相信我化做了山脈?
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土壤里有我們付出的愛。
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土壤里有我們付出的愛。
血染的風采

Wednesday, May 20, 2009

非暴力原則、不合作之抵抗手段




重看多年前舊片。
向甘地、八九民運之平民英雄致敬。



記得讀過一些文章,談到甘地的非暴力抵抗運動。它能獲得廣泛支持和認同,主張和訴求必須是公義的,這是大前提。而運動是否成功,還取決於其他方面。向執政政權爭取權益時,對方是否重視輿論、是否知恥、是否看重歷史之公論,此其一。當時英國畢竟知恥、仍著緊名聲、即使不能流芳百世亦至少不要遺臭萬年。當舉世為甘地非暴力原則歡呼喝采,英國最終是決定抽身而去。

後來印度內戰,兩宗教派別相互仇殺,甘地以絕食呼籲雙方停火。成效得自交戰雙方均重視甘地,不忍見他捨身。絕食之力量源自對方對絕食者之珍惜和敬愛。既有愛有同情有珍惜之念,以生死力諫之感染力自然無與倫比。

回頭看八九民運。內地學生大規模絕食了。中共執政者的選擇是:先屠殺鎮壓、後掩藏真相操控歷史讓事情被淡忘。

這是不知羞恥之政權。
視人民性命低賤如泥。

當年的學生是太幼稚了。

我也太幼稚。

重看舊片,兩相比較,焉能不悲?

《蘋果日報》寫當年今日

20年前的今天 北京戒嚴 民眾以身堵截軍車

《文匯報》社論開天窗 剎那人性光輝閃現 程翔緊記用筆鬥爭

《文匯報》社論開天窗 剎那人性光輝閃現 夫子憶述兩個方案

我們的 8964 八號風球下的菠蘿包

Saturday, May 16, 2009

王陽明:「良知人皆有之。」

林輝﹕《不能忘記,不能拋棄——這才是「香港人整體意見」》

……說特首「代表整體香港人」並不全錯,雖然他是800人小圈子選出來的特首,但特首確有其代表香港人的權威及認受性,至少在許多場合,他的確可以說出「我代表香港人」而不被質疑。港人之所以震怒,並非他以特首身分指自己可以代表香港人,而是他以這個理論上可以代表香港人的身分,說出大部分香港人難以接受的言論;簡言之:騎劫。正如當日陳一諤假如只是一個普通學生,他所說的話再過分也只不過是一種意見;但當他以港大學生會會長身分說出與大部分學生意見相左的說話,結果則成為了港大史上首位被人拉下台的學生會會長。

……曾蔭權卻是赤裸裸地指出兩點:一,有錢可使鬼推磨,經濟發展可以抵消人道問題、忘記歷史;二,香港人正在搭國家經濟發展的便車,don't bite the hand that feeds you,所以還是乖乖別談六四吧。簡單而言,就是將六四視作可被放棄的歷史。

歷史的弔詭,在於你愈想將它掩藏,它卻往往愈不能被忘記。20年前的100萬人大遊行、《文匯報》史無前例的「痛心疾首」社論、30萬人參與的「民主歌聲獻中華」,還有六四以後滿城哀慟,以至後來的信心危機和移民潮,還有對九七回歸的莫名焦慮,無一不深深刻於香港人心中,每一段都是香港人的歷史。如今轉軑的人多了、混淆視聽的人也紛紛湧現,但功利為先的香港人竟然能為平反六四堅持20年,正是因為六四並不只是北京天安門的歷史。

《明報》五月十六日

文章是據理而論,卻仍有商榷之處:經選舉產生之特首,是否便能以民意代表自居?還得看那選舉方式是否合理啊!

可敬的趙紫陽

中共已故總書記趙紫陽生前的錄音回憶錄已匯集成書,內容提出對六四事件的看法。

據路透社報道,這本回憶錄是根據趙紫陽在1989年被撤職軟禁後的30小時的錄音帶整理而成,錄音中既有趙的獨白,亦有與人的對談,這些錄音帶被3名親信輾轉帶出中國。

「我告訴自己,我絕不做調兵鎮壓學生的(黨)總書記。」在1989年6月13日召開的中共十三屆四中全會上,趙紫陽被指犯有「支持動亂」、「分裂黨」的錯誤而被撤銷一切職務。

「6月3日夜,我正同家人在院子裏乘涼,聽到街上有密集的槍聲。一場舉世震驚的悲劇終於未能避免地發生了。」他指出,「這場風波的積極分子,除少數人逃出國外,大部分人被抓、被判、被反覆審問。情况現在應當是非常清楚了。」趙紫陽對官方說法提出了3點質疑﹕

「第一,當時說學潮是一場有領導、有計劃、有預謀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政治鬥爭。現在可以問一下,究竟是什麽人在領導?如何計劃,如何預謀的?有哪些材料能夠說明這一點?還說黨內有黑手,黑手是誰呀?」

「第二,說這場動亂的目的是要顛覆共和國,推翻共產黨,這方面又有什麽材料?我當時就說過,多數人是要我們改正錯誤,而不是要根本上推翻我們的制度。這麼多年過去了,審訊中得到什麽材料?究竟是我說得對還是他們說得對?許多外出的民運分子都說,他們在『六四』前,還是希望黨往好處改變。『六四』以後,黨使他們完全絕望,使他們和黨處在對立的方面。」

「第三,將『六四』定性為反革命暴亂,能不能站得住脚?學生一直是守秩序的,不少材料說明,在解放軍 遭到圍攻時,許多地方反而是學生來保護解放軍。大量市民阻攔解放軍進城,究竟是為了什麽?是要推翻共和國嗎?當然,那麼多人的行動,總有極少數人混在人群裏面攻打解放軍,但那是一種混亂情况。北京市不少流氓、流竄犯乘機鬧事,那是完全可能的。難道能把這些行為說成是廣大市民、學生的行為嗎?這個問題到現在應當很清楚了。」

——內容節錄自《明報》五月十五日


另記:
六四 20周年在即,中共已故總書記趙紫陽政治遺言突然曝光,成為國際新聞。「事事關心」的無綫新聞,前日( 5月 14日)六點半新聞竟然隻字不提。

由於被譽為「中央十台」的亞視新聞都有報道趙紫陽遺言, TVB咁「識做」,網民建議 TVB應該正名「CCTVB」,亦有網民在無綫討論區留言:「 TVB新聞部已經被河蟹(和諧)了!」

Thursday, May 14, 2009

臉(三)














讀《房間》的文總是叫我震憾。《三十而立》中寫著:
做甚麼事情、見甚麼人才能歷誌無可扳回的衰老?在「歷史」不能設想、「工作」和「與人連結」還像兩碼割斷的布一樣劣敗分明的情境之中,一個路人的喜怒哀愁,只有阻住地球轉動之嫌。寂寞只好續以寂寞消磨,沉悶亦然。

大抵,沒多少人會對我的私生活感興趣,可是「私生活」入文難免被誤讀作一種宣示性的、對沉默暗啞的長久抑壓構成一種侵擾、以至挑釁,甚至是一種形上、而終究掉落形下,社交耳語的形象自殺。難道只有找神父和臨床心理學家才能告白?
……

更多時候,「公共/公眾生活」是必得先把那看來平淡無奇的「私生活」,視之若渺,不以為然地取消。儼如屍體的必須焚化、必須埋葬。日常的庶務、瑣事,因其庶、瑣,不值一晒。

一個人是怎樣由那處,一路活過來,不覺變成現在的樣子,卻是連最要好的朋友也未必談及,追悔懷緬、憧憬無望的極端中間,我何以將其中的感動和體會書成文字?那陳書的企圖必然變成自我的拷問、對「世界」的全盤懷疑?記憶與時間的脫序,或吐納成某種社會化的辭令?

簡單如被問到「你好嗎?近來怎樣?」,誰能朗聲答「好!」而能不就此停住?有朋友每次都用戲劇性的語氣說:「Ah yes, yes, long time no see, I am fine, thanks.」、「Not bad, same same……」與其說生活真是如斯刻板沉悶,倒不如說是納悶問者言不由衷,對話無以繼持。



讀智良的文,很難,因總會想自己。一段文字,斷斷續續的幾次才算讀完。

感慨是:知心,很難。撰文,所為何事?

書寫網誌已數年。最初的讀者和最終的都只會是自己。曾把網址寄給部份我教授的學生。誰有誰沒有,準則也不易說清。兩月前才首次向一位同事透露此處。這樣,該是以中學生作閱讀對象了。建構之形象當然是以中學教師為本。可是,實情複雜得多。單是呈現「教師」標準形象,何須此版?日常所見所聞、社會上既定之附加上身成分本就是叫人耳熟能詳。刻意呈現「教師」以外之面相嗎?也很幼稚。當一些特質被抽離開原有脈絡,那特質也就被抽空,再無感染和想像力。
例如:
看到某人進投注站,會有任何感受嗎?沒有的。看到中學教師如此,那可不同了。

所以,理想是要呈現「教師」此身份背負的非教師特質。難道,就似聲聲「我不是中國人」卻用力述說中國情懷?聲聲「我不擅言辭」卻總要透過語言去表揚優美的文字?是「X」同時要力陳「非 X」。若有張力,也只會由此矛盾而來。

我為何要寫「私生活」?

人有多面,臉孔自也並不單一。每篇文,正面說都是反映自己,負面說則都是替自己塗脂抹粉。
(當同學看到上面四張相片,可會驚訝?我喜歡周迅,也覺得那些相片很美。不會追星,甚至覺得追捧偶像令人煩厭。)
(抄寫《房間》的文句,也不可能只為傳意。豈敢想像有多少中學生能讀懂?)

可是,把自己不同臉孔一一放上來:昨天很愛國,今天引陳丹青的說話勸青年別要愛國;明天同情說「粗口」被批評的黃毓民,後天插上一段流行曲詞;此時文句力求嚴謹通順,那刻卻放任組織紊亂情緒不加疏理;述說感慨叢生之當天明明被親見其人開朗明快……

我有很好的理由:身教。
重視真誠,所以不加雕琢;人性本複雜,故變化混亂才是尋常、通順而一貫只會是虛偽而強行修飾。(當然,這樣的自我介紹也是另外新放上來之一張臉孔!)

寫吧寫吧!讀者不明甚好,明則極好。

最後要說一點:我其實不特別喜愛周迅。

Wednesday, May 13, 2009

歌(二)





媽媽我沒有做錯 - 夏韶聲

《媽媽我沒有過錯》
演唱:夏韶聲 作詞:劉卓輝 作曲:林慕德

不要誰來訂制對不對,不要誰在亂判我的罪
不想太陽再升起再升起再次軟禁真理
不要無奈地悄悄低訴,不要麻木地慨嘆風暴
不可放下那傷悲那傷悲再次冷卻不理

媽媽,讓我聽聽你的心裏話,多少噩夢你不想你不敢去怒罵
媽媽,若我遠去你將我忘記吧,風吹雨下我不想我不想再懦弱
媽媽我沒有過錯,媽媽我沒有過錯,一起繼續我與你不死的勇氣
媽媽我沒有過錯,媽媽我沒有過錯,一起繼續我與你不死的勇氣

媽媽,讓我聽聽你的心裏話,多少噩夢你不想你不敢去怒罵
媽媽,若我遠去你將我忘記吧,風吹雨下我不想我不想再懦弱
人群沉重的足印,走上永遠的鬥爭,人民狂怒的呼吸,埋葬鎮壓的聲音

媽媽,我沒有過錯,媽媽我沒有過錯,一起繼續我與你不死的勇氣
媽媽我沒有過錯,媽媽我沒有過錯,一起繼續我與你不死的勇氣
媽媽我沒有過錯,媽媽我沒有過錯,一起繼續我與你不死的勇氣

風裏仍彌漫冷冷空氣,春雨仍流淚遍佈土地
當我盼望有一天有一天世界永遠優美

Monday, May 11, 2009

不穩

李智良寫的《離線生活》:

迫不得已、必須的程序,我試著要討教舞者與鍊金術士似的,試驗不同的巧合,讓我能於早上九時前抵達遠方的,工作間。跟一樣從某處趕及來到的累人說聲早。那種笑容。

……

幾乎是一週有七天,三數百萬人依從某種節奏的驅使,不得已從這處趕往某處,一天下來,又從某處趕回原地,好準備明天回去幹活,不容有失。

就連想像和欲望,都因為擁擠在此處的人的這種生活形態,日漸變得狹隘、變得統一,儘管不相為謀。

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生活真的累人。看到《三月的獅子》的介紹,就想跳出某個時空,慢慢的看這一齣戲,然後再找來更多的,每日看,看的時候身邊必要沒人。可是現時每日放工後匆匆回家有妻有兒女相伴又好像很充實很如意。

命好,總算有一份自己感覺滿意的工。可是,期中總有些時候會渴望期考快快降臨,考過了便與眼前一切關係決裂,變得真空。內心深處卻有濃厚的不捨。想走快點同時想走慢點。覺得份工很好又覺得不夠好。

或者,累的感覺便沿自這種不穩。

馬家輝寫陳馮富珍

上週接連兩天馬家輝於明報副刊寫陳馮富珍:

陳馮富珍的髮型沒變,眼神和語氣卻變了,變得比昔日更堅定果斷、更充滿自信,完全拋開了在香港官場打滾時所偶爾展現的那種華人式的官奴醜態。精明幹練的她想必充分明白,這是一場國際遊戲,她是一個國際組織的話事人,在這種遊戲裡擔任這種角色,大家關注的只是她能否把手上的事情辦得妥妥當當、能否把面對的挑戰應付得順順利利,其他的都不重要,你不必再對上司或其他權貴卑躬屈膝,也不必再亂擺官威以肯定自我;你不必剝奪別人的尊嚴,因為你已經有了自尊。當一個人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她便能夠做到不亢不卑。你不覺得馬時亨、王永平、鄺其志、關佩英等人離開了官場之後都變得比較臉容可親嗎?為官數十載,退下來,捧回一筆可觀的退休金,也找回久違的誠摯臉容,高官這份工,先苦後甜,如果你受得了,終究是一份好工。

……

如同有些中學生在學校內總考不到好成績,但參加國際考試一鳴驚人,只因校內的死板規矩太多了,瘴氣與醬氣都太深,把一個好生生的人拉得往下沉淪,唯有當這個人離開了這個瘴氣和醬氣場域,頭腦始能清明,心地始可善良,判斷始會精準。亦如同古代史冊記載有些州郡的九品芝麻官處事一塌糊塗,但時來運轉被提拔到京城辦事,屁股坐到重要的位子上,脫離了地方式的關係網絡,手執寶劍,腳踏高屐,忽然變身成為懂得飛天的超人。嗯,對了,就是超人,他在報社不會暴露身分,因為同伴們都太低了,不會信他;蜘蛛俠亦是,他在學校不會自揭身世,因為同學們都太天真了,不會懂他。在“香港的陳馮富珍”和“世界的陳馮富珍”之間,有著一段不算太短的距離。


我想的,不是那前高官。是這一年幾次坐在「中層行政人員」之間開會的自己。

Friday, May 08, 2009

本季終結

聯賽重上第四,乘維拉表現大副下滑,來季歐聯席位總算手到拿來。
足總盃四強出局了,與前年聯賽盃決賽情況一樣,領先車路士一球後最終被反勝。
歐聯四強被曼聯淘汰。

本季終結。

上次寫槍手論戰已是三月的事。此後艾沙維及法比加斯領球隊重拾佳績。繼而連場大戰,槍迷雄心再現,望能於兩項盃賽上稱雄。我一方面也暗禱順利奪標,另方面卻也心知肚明,這球隊其實不配。早於上半季之時,已看出實力所限,注定只能度過失敗的一季。季尾接連廿一仗聯賽不敗,只是對手實力更不濟。於是每場過後,忍著不寫,是有點不欲自行揭破、把悲傷實情呈現吧!與其他槍迷一同盼望奇蹟,最終當然落空。

兩戰曼聯,被徹底壓倒,賽後更被敵軍艾拉嘲弄「是大人與小孩的比賽」。該夢醒了吧!賽果之唯一積極意義在於證實了雲加年青球員政策之失敗。賽前曼聯前隊長堅尼說懷念當年兩軍死去活來之火爆氣氛,現時不復舊觀,對賽竟似是戀人相約拍拖。為何如此?堅尼沒說,我心中清楚明白:是因為阿仙奴實力今非昔比,已不再是曼聯爭標路上之對手。

雲加或許真有點石成金之能,常能發掘潛質優厚之年青球員,可是青年發展絕少能一步登天(法比加斯是罕見例外,組軍卻要至少十一人),大勇大熟時卻會被其他富有球會挖走(如上屆法明尼、希比),結果是每年都有新人湧現,實力卻只堪當「黑馬」,勉強擠身 Big-4 但已無力再上層樓。每次面對曼聯、車路士、利物浦都只會是被看淡的一隊,事豈無因?

今非昔比了。當雲加初執教時,英國頂級聯賽水平雖屬歐洲一線,卻非現今雄霸歐洲之況可比。那時,各隊實力相距較少,每仗均有失分之險,卻正因如此,表現即使偶有反覆,仍能力爭錦標,只因其他強隊也會相繼失分。雲加執教首年,便是於季末乘一眾年青球員大熟大勇後來居上壓倒曼聯稱王。現時英超已是全球投資最巨之足球賽事,各大球會重金盡收天下神兵,競爭無比激烈,奪冠之分數屢創新高。雲加若堅持年青球員政策,未來仍只能繼續力保前四之位。

歐聯出局,是否能讓他認清現實,重新考慮組軍方針?

超級零零狗3D

這天看了影碟。
失望。
不是說不好看,但若與《Wall E》、《超人特工隊》、《怪獸公司》等比起來,是差了一截。
迪士尼的出品,好像已不再是保證。

Thursday, April 30, 2009

生存和努力的理由

再讀黃碧雲給《房間》寫的序。

……
一旦毀壞,就無法回復原來的面貌。

我在說美的可能,我幾乎相信美是不可能的。世界是那麼的醜惡,我甚至不願意打開報紙,不看電視,我不需要知道重複的醜惡。

而愛。當死者在死床上想念和等待我的時候,我並沒有在死者之前,聽著他死前的胡言亂言,譬如「哈十三么」。你以為死者會有甚麼遺言,原來死者還顧著打麻將。你無法想像生命的卑微,惹人發笑。
……

傷痛無法撫平。

既然美不可能,愛不可能,痊癒亦不可能。

傷痛很臭。成天往廁所跑,很臭。

而且來到了一天,我知道,感冒不一定會痊癒,牙痛永不離開,口腔潰瘍可以是致命的癌症。

這樣,此時此刻,夜來極清醒的時候,我聽到心跳,骨頭接口移動的聲音。

我必須有一個清晰的理由。

我不敢言說。猶如一個秘密的咒詛。

必。然。還。有。

極為微小。

不是寫。你知道即使你很想寫下去你都可以無話可說。我經歷了多少被出賣的時刻我無法寫。不是其他人給你的成功或失敗種種你知道他人與你無關你痛的時候他人無法甚至不如止痛劑安眠藥或一枝我極為喜愛的焦糖巧克力雪條。不在某一城市對我來說哲古華拉已經失去所有內容只留下紅黑顏色的時候那感動和支撐你讓你相信你和他人還有任何關係對我來說不過是另一種宣傳和麻醉。生活麼我姐說為何不可以有俗世的快樂吃好穿好可以過自由的生活你有什麼不好我無法回答。


理由麼?必然還有。雖然,說不上理不清。

Wednesday, April 29, 2009

迷糊

近月,每天迷糊地過活。早上,出門至回校途中,是神智最清明的時光,讀兩段書,想東想西,有時靈光閃現,無數規劃與可能快速盤轉。回到學校,轉速漸緩,腦裡靈光飛散片片碎裂,吃力去找也找不回。像家中的電鬚刨,將新儲滿電之電池放入,轉好來又快又響,可是用了沒多久,轉動之聲漸弱,力漸竭,刮起來帶點拖泥帶水。倒不是鬚刨舊了機能變差,要怪是怪那電池。明明宣傳號稱可重複儲電多少千百次,可是現時儲足整晚,力道也是無復舊觀,第一天朝氣活力,第二天已是垂垂老矣。以此為喻,則「我」衰退腐敗的未必是身體機能,而是心。

讀《房間》,感覺是‧驚‧心‧動‧魄。即使有些篇章沒能讀入心,詞句或明或不解,卻仍給內心一下再一下的衝擊。想過抄寫下來,卻最終歸入無奈的循環:早上構思時活躍振奮,午間情緒煙消雲散,及後是無力再興。

做著什麼、沒做什麼;這樣做、那樣做;想過曾如沒想;愛過曾與沒愛。

草稿寫了一篇又一篇,仍只是草稿。

是否有歌詞「無聊日子都有意思」?迷糊日子呢?手上捧著《房間》心裡想著八九民運打的寫的是數學卷,此之謂「九唔搭八」。

捧著《房間》,有感而無端。突然心暗喜:這是否就有點像作者智良經常描述的存在感覺?

Tuesday, April 28, 2009

歌(一)

Friday, April 24, 2009

墮落

早前,甲組聯賽足球隊屯門普高有球員被隊友暗指打假波。普高向足球總會提交了內部調查報告,幾乎滿是謊言,姑息、卸責、包庇、瞞騙之心態躍然紙上。四月十四日《明報》上草日漫畫《E + 校園》如是諷刺:

中學生對足球的意見

前言:好黑暗呀!
後語:我係指球場照明不足……

前言:放軟晒手腳,都係錢作怪!
後語:無錢開飯嘛,梗係手軟腳軟啦……

前言:打假波呀!
後語:快……我係話要嚴打假波至真……


事件發生之初,我對身邊人說「香港墮落了」。感嘆,不是因賭波風氣日盛、亦不是因體育被賭業操控、或者運動精神被扭曲等。我是慨嘆那種厚顏無恥、面對責難時只求脫罪的時代風氣。近日重溫了一些 二000年的故事。看到香港回歸以來,政治風氣日變,典章制度被漠視、道德情操被棄如草履。影響所及,大小公私機構之主管均以此為師。

那年,路祥安以董建華高級特別助理身分求見香港大學校長,要大學教師停辦民意調查,法庭審議後,外藉退休法官鮑偉華領導的聆訊委員會斥路祥安為「不誠實」,董建華隨即反駁,說路祥安「誠實可靠」,並強調不會把他辭退。或許我們沒有「充足證據」,例如路祥安親口承認說謊,便不該「冤枉」好人。

另外,房屋委員會興建、房屋署監工的兩幢大樓還未落成即變危樓,糟蹋民財以億元計算。事後當局自行調查並發表報告,說房委會主席王易鳴和房屋署署長苗學禮不用負責,只要懲署九名中下級職員。或許我們沒「證據」,除了直接執行政策的中下級職員外,有更高級的官員疏於職守吧!

另外,星島報業集團主席涉誇大《虎報》銷路欺騙客戶,律政司長梁愛詩決定不起訴,胡仙的下屬卻因替她行騙,遭定罪判監。輿論嘩然,梁愛詩堅稱沒錯。或許我們沒「證據」,實在不該懷疑董建華政府治下法律面前貧富並不平等。

緊緊追隨中共路線的親政府組織民建聯,當年副主席程介南參與立法會選舉,卻傳出他以立法會議員身分,索取政府機密文件賣給大財團牟利。程介南堅持不退選,辯稱要交由選民決定。當選後,法庭開審他被定罪收監,後來他堅稱自己「只是做錯事,沒有做壞事。」

當年政府如是,參政者如是。那是否叫上行下效?當民間也見不賢卻思齊時,那更是移風易俗了。足球隊屯門普高的調查報告、足球總會的事後反應,讓我們清楚看到回歸後特區政府的政績。

Thursday, April 23, 2009

重要的話題 + 珍貴的時光 = 用力的自我鞭策

這天,發台瘟。

站在三甲同學面前,說著,漸漸思索亂了套,概念斷裂,呆站當場,歷數分鐘。

那話題不易說。可是,不能如此啊!那是帶著忐忑的心、勉強從日常繁囂擠壓出來的珍貴時光啊!不容再糟蹋、浪費!

謝班上一些同學,末了給我掌聲。我清楚知道鼓掌是因為我說得不好。那是鼓勵、安慰。

衷心感激。

特記於此。

Tuesday, April 21, 2009

淡忘、質疑、改動

香港電台《頭條新聞》2009.04.17 (youtube)

如果你去跟猶太人討論,是納粹屠猶抑或滅猶更貼切,你認為他有何反應?如果有人質疑南京大屠殺是否所有人都死在南京城內,抑或有人其實死在城外,你又有何反應?

六 四二十周年前夕,不斷有人提出無關宏旨卻模糊焦點的疑問,是鎮壓抑或屠城?是否有人死在天安門廣場的範圍內?被坦克輾過的屍體,是平民抑或軍人?這些所謂疑問完全無助於認清六四事件的本質。六四的本質是政府出動軍隊坦克,對付手無寸鐵的學生。六四的本質是為何二十年來,國家仍是遮遮掩掩,死難者的母親不能公開悼念兒子,人民不能公開悼念胡耀邦和趙紫陽。

每一條模糊視線的提問,其實都是對死難者的二度侮辱。今天你試圖質疑沒有人死在天安門廣場的範圍內,明年你是否打算宣布,「六四」(in this particular sense) 從沒有發生?

歷史的教育顯得無比重要,不知道要燃點多少燭光,才能照亮歷史的黑暗。

* * *

程翔:學生的錯怎能跟當權者的罪相提並論?



船山把頭條新聞原文抄錄。我抄上抄。船山請別介意。

這裡我只多抄最末幾句:

(中共)對社會各界的統戰、籠絡、收買等等的手段,使你改變看法,使你對中國有一種好感。香港的年青一代,慢慢接近大陸年青一代的看法,對政府有一種好像寬容的態度。

Saturday, April 18, 2009

以文辭自高

從前,明君不會以文辭自高。唐太宗允文允武,有朝臣想給他編文集,太宗不答應:「朕若制事出令,有益於人者,史則書之,足為不朽。若事不師古,亂政害物,雖有詞藻,終貽後代笑,非所須也。只如梁武帝父子及李後主、隋煬帝,亦大有文集,而所為多不法……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貞觀政要‧文史》)

節自古德明《江澤民作詩》。

古德明原文以古人比對當時(二000年)中共執政者。我卻想到一校之風。平日常經過一津貼中學,校園四周長年被橫幅團團圍著,密不透風。有些寫著教育口號標語;有些列出該校曾主辦之活動;有些則炫耀學生於校外參賽所得獎項。新添佈置是校舍頂部油漆四個大字:人人可教。種種未免都叫我噁心。

以文辭自高,還要吸點墨水、略懂舞文弄墨、先得下點功夫。以宣揚口號代表理想、以空談虛托實踐,卻連苦功也不必下,只需虛偽而無恥。假若該校確有所成,是否真值得和需要自吹自擂?看在學子眼中,示範的是怎樣一種情操?當然,罪未必在該校。香港回歸以來,新政層出不窮,教師不再是終身長俸制,學校也朝不保夕,為力保生計,荒謬之舉也就層出不窮。

古德明另有一文《黃山上的號角聲》:

到了唐朝,憲宗皇帝也曾欽准宦官吐突承璀為他在安國佛寺立聖政碑。大臣李絳上言反對:「堯舜禹湯,未嘗立碑自言聖德;惟奏始皇於巡遊所過,刻石高自稱述。未審陛下欲何所法?」憲宗幡然悔悟,下令拆毀碑樓;吐突承璀推說碑樓很大,拆毀需時,希望拖延日子,找機會慫恿憲宗回心轉意。憲宗厲聲喝道:「多用牛曳之!」吐突承璀這才不敢怠慢,用一百頭牛把碑樓拖倒(《資治通鑑》卷二三七)。自頌功德,舊中國明君固然不取,連憲宗那樣平常的君主也都不取。


古德明看到新中國領袖不從古風,喜受歌功頌德卻不以開明政績力爭。我想到另一方面。古時大臣尚能力諫,或許因為本於操守,冒死在所不辭;也或許是古時風氣畢竟仍重士人、譽直諫,君主隨便輕慢不得,否則長得身後罵名。現今時尚已變,直耿往往只被譏「贛居」,更關鍵的是當職業缺乏保障、會輕易因得咎於上級而無法謀生時,誰還會說忠逆之言?

Friday, April 17, 2009

要理性、冷靜地討論和了解汽水是否甜的

每年,總有人呼籲「向前看」、「批評執政者之餘也該認識學生的不足」、「留待歷史公論(所以現在什麼也別做)」……叫人無名火起,或是心灰意冷。

要吐一口烏氣,還是要讀小樺的文《可以繼續不斷重述六四事件,但不用再支持陳一諤了》:

要從這麼基本無聊的起點去和他拗:「雖然呢,解放軍同民眾都有死傷之可能,但係呢,解放軍荷槍實彈又有幾十架坦克而且用左會體內爆炸的薩姆彈,兼且夜間入城攻民眾之不備,而且實在又好多鏡頭影到中彈的民眾,所以照常理估計,應該係平民死傷多好多喎!」黐線這不是常識嗎。……

這是為了理性辯論嗎?當然不是。就算今日有位邏輯清楚文字淺顯德高望重的人,把六四最基本的理據都講一次,把當年的事實都羅列一次,明年這些人還是會扮成「普通不關心六四」或者「要求理性討論」的樣子,重複一次這堆話。六四二十年,每年都有這種扮理性的小丑,每年都會有好心有耐性的人把最基本的東西說一次。下年又重複。目的不是為了理性辯論,只是為了拖六四後腿,把關於六四的思考拖拉在最表層的地方。



小樺最後引的話已不止是鏗鏘:

"The hottest places in hell are reserved for those who in times of great moral crises maintain their neutrality." Dante Alighieri

「地獄裡最熾熱之處,是留給那些在出現重大道德危機時,仍要保持中立的人。」但丁《神曲》

Tuesday, April 14, 2009

開心是因為只記得那電影很好

飯間網上流連,看到這一篇

《一個人有煩惱是因為記性太好》

吸引人的標題,搶眼的張國榮劇照,叫我一路讀下去。內容沒太多值得評說的,卻找到這一條連結:

頗堪回味的對白

當是假期終結回校之吉兆。

Sunday, April 12, 2009

說粗言(四)

任職教師多年,因要獎罰同學,須懂得那些言語屬粗言、那些則只是粗鄙。「仆街」只是粗鄙,一直無甚爭議。港官強行重新界定,只突顯政權之蠻橫。

小小教員,認識可能偏差。這天用心拜讀了彭志銘之作《一個沒仆街的香港——論患上語文恐懼症的傳媒》,沒新的知識可得,卻有深的感慨叢生。

我一直呼籲有關當局早日確立粗口的定義,更期望他們準繩地廣列所有粗口詞彙,讓人有所依循,總好過,像那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副秘書長甯漢豪,早有謀算的說:「乜嘢叫粗口,唔需要乜嘢語言專家,作為有子女嘅媽媽,會唔會教導子女作文及講嘢時,講頭先梁國雄議員講嘅兩個字(即「仆街」)?如果唔會,呢個係我心目中的尺度。」罔顧法律精神,不尊重法治社會,毫無保留地顯露為官者的人治心態,欠理性的表述:「我話係就係」,高度體驗了回歸後,香港大陸化的寫照。

赤裸裸的打壓和混淆視聽。

感嘆的是傳媒之不濟。記得社民連被指「爆粗」那幾天,我一心想重聽實況,看過幾家電視台的新聞報導,卻總是聽不到。沒重播錄影我已覺得不足,再細聽報導內容,竟也沒能知道究竟「鬧事」議員說了哪句粗言!事發經過如何,不清楚;當時討論議題背景為何,不仔細;若信任幾家電視台之報導,則社民連議員說了「粗口」便成不用爭議之事實!

彭志銘之遭遇更值深思:

我在一份免費報紙專欄,解說「仆街」一詞,原非「粗口」,頂多算是「咒罵語」,卻接獲該報社長來電,指「仆街」兩字,不能出街,理由是他「認為」那是粗口,不管我這個「粗口專家」如何闡釋,絲毫不能改變他的裁決;爭拗中,我說改為「趴街」、「PK」可否嗎?社長答可考慮,那我就更加堅持我的「研究成果」,何解同義的「趴街」、「PK」能登大雅之堂,「仆街」就唔得呢?

及後,我接受用「x街」見報,嗱!我不是妥協,而是讓今天的報紙,紀錄了一次向政府控訴的一個證據:它令人恐慌失常!

最好笑的,另有報章引述長毛的「粗口」,是刊登着「仆×」這樣的黑材料。

不要以為印刷媒體舉止失措,香港的電子傳媒,統統將「仆街」、「臭四」、「狗噏」和「吊吊揈」視作洪水猛獸,不是有畫面而無聲的「靜音」傳送外,就是在關鍵位 DO 咗去。

以敢言著稱的電台節目主持人李慧玲,在其《左右大局》內,引述當日梁國雄和陳偉業的言論時,亦不斷刪掉關鍵詞,用 DO 音覆蓋她個人認為是粗口的詞彙;在收音機旁的聽眾,聽礙耳的 DO DO 聲不打緊,但傳播信息的把關人,卻身不由己地,一手窒礙呈現新聞的真確性,才是值得咱們日叫夜嗌爭取報道事實真相的新聞工作者深思的課題。

與此同時,李慧玲在節目內大談中國政府打壓言論自由,刪截互聯網上熱爆的「草泥馬」事件,並播放由小孩童合唱的國語歌《草泥馬戈壁》,但分多鐘的歌聲中,「草泥馬」的「草」,和「戈壁」的「壁」,都被 DO 聲代替,原因,又是「草泥馬」是內地髒話「操你媽」,「戈壁」是「個屄」同音之過也!

政治高壓之下,不於互聯網上放肆挖苦和笑鬧,還可怎樣?開始明白和同情,面對政制之荒謬和缺憾,不以粗言責罵發洩,還能如何?

黃毓民:「你們這一群高薪厚祿的庸官,你們真的很『不該』啊!你們對我們幹了『不該』的事,讓我們變成了『poor guy』!曾蔭權,你不該;曾俊華,你不該,特區政府,你們都很不該!」

好一個黃毓民!

Saturday, April 11, 2009

說粗言(三)

三個月前,我曾寫文與一位同學討論應否說粗言。當時我寫著:

我從不說粗口,也討厭別人說。是否要處罰粗言穢語者則是另一問題,暫且不論。
……

粗言多是與女性生殖器官有關的字眼、並附加上侮辱別人的意思。
你說這些字眼與「腸」、「心」等字並無不同,這不對。字有歧義,理解一句子上的用字,必需從它當時被用上之意思來看。粗口中涉及之生理器官等字,意思已不是原本那生物學上之意思。與其與「腸」、「心」等並列,不如與「可恥」、「低賤」、「可厭」並列才勉強較為相稱。

問題正正是當人要表達憤慨、憎恨、怨咒的意思時,明明有「可恥」、「低賤」、「可厭」……等詞語可用,為何要用上粗言?咒罵某可憎之人,偏偏牽扯上他的家人,這合適嗎?明明所憎所恨所罵之事與性無關、與他人無尤,怎麼要用上那些字眼,把女性貶低、充滿不敬和欠缺尊重?
……

明明有其他字眼同樣可用作咒罵、表達憎惡,而且那些說法描寫更細緻、更清晰,豈不該棄用粗口?
舉一些例,簡單一句粗口,聽者若不聞前因後果,豈知被罵者何?假若我罵某人「草菅人命」,那可大大不同了,意思大致都可被理解了。
不用純情緒宣洩之粗言而用上合適詞匯,也可更方便表達不同強度之情緒:
「你無禮!」當然與「你無恥!」大大不同。
「他舉止犯眾憎!」與「他所做的天怒人怨!」也叫人了解可惡之不同。


想法至今沒改。
卻斷不讚成立法會反粗言為名、壓制議論和拉低政敵民望為實。事實上梁國雄「仆街」一詞本就不是粗言,而只能算是謾罵。只是,執政官員與保守黨派難得機會把自己裝扮成弱勢一群、搶佔輿論主導,才不理會是非黑白。

當然,謾罵未必可取。為官者被議員謾罵也可能真心感覺冤屈。可是,既是公僕,當知本份、當有氣度。雖稱作「僕」,權力大、地位高、所施政策影響遍地生民,官員與議員本就處於不平等之兩端。為官者豈能不多加自制?豈不應多所寬容以廣納士言?這不容易嗎?卻從來是我國傳統所稱譽的。

武則天史上不算賢君。可是她懂得以上顯淺之理。《常山月旦》古德明覆述了她的故事:

《守法的下場》

又武則天稱帝時,曾經不問賢愚一律錄用各地存撫使推薦的人做官。士子沈全交作詩公開譏誚她說:「糊心存撫使,眯目(灰塵壞眼)聖神皇。」御史紀先知有心討好武則天,說沈全交誹謗朝廷,主張法辦,不料武則天笑了笑說:「但使卿輩不濫(你們做官只要稱職),何恤(懼)人言?宜釋其罪。」幾句話把紀先知說得無地自容(《資治通鑑》卷二○五)。


回歸後的香港官員卻不會說:「但使我輩施政合度,何恤議員辱罵?」

Friday, April 10, 2009

假期觀影評

看過電影,禁不住上網觀看一些影評。

讀過的一篇,直接了當說《一百萬零一夜》不好看。

真愛、正義與發財的糾結《一百萬零一夜》
/ 翁子光

《一百萬零一夜》不過是另一部《少林足球》,同樣在推廣「沒有夢想的人跟鹹魚沒有分別」,然而夢想是甚麼及有多少意義根本無暇考究,甚至以純愛為功利的醜陋作掩護,命運被寫成取代投機僥倖的形容詞,戲中男主角所受的苦難被拍得有如卡通歷險,老少咸宜,忠奸分明,嚴重缺乏荒謬與諷刺……

電影讓我們相信堅持的重要性,好人有好報,盲打誤撞必有後福,窮人不被尊重的出口就是發財……

為甚麼片中男主角一直鴻福齊天?戲中他與小女友被匪幫圍困時助他們殺出重圍的是他那個有槍的哥哥,結果一方面可以造就其哥劇情後半部帶著持械、慕財、不義等罪名以從匪幫手中釋放女主角殉道成功,另一方面可以令男主角不用因殺人開槍沾污純潔雙手,男主角在片中一直的功能就是受苦和提供所謂的「愛」,當中的空洞是以便觀眾可以隨時代入而不用思考的……


信命吧!相信只要不做壞事的人、憑著愛便可發財。或許是我太偏執,對片末的一句「命中注定」很在意。我總相信命運是長遠合理中途卻滿是荒謬。所以還是覺得《CIA》對我口味。

高安兄弟講政治?——《CIA光碟離奇失竊案》

/ 鄭政恆

事情都緣起於一個人起了貪財的念頭,希望改變此時此刻相對平穩的刻板生活,最終難免惹禍上身,走向死亡宿命和不幸的結局,這好比人受著自身的原罪本性纏擾,無人能夠自行解脫罪惡的果實,罪的報酬就是死。只有受到恩典庇佑的人才倖免於難……


當然,也斷不能把這種調子看死,以為逢貪必遭禍、凡人皆有心魔等等。電影述說的正是無常。人生不必按常規才是最大之規律。這真有點像另一名言了:變幻才是永恆。

Thursday, April 09, 2009

假期觀影

假期裡看了兩套電影,《CIA 光碟離奇失竊案》和《一百萬零一夜》。前者上映前受注目上映後卻沒有廣獲好評。後者是平地一聲雷,連奪國際獎項映期越拖越長。

說《一百萬零一夜》不好看,未免太過挑剔,至少情節緊湊豐富,可是那主題、傳達的訊息只屬下品。或者是愛得義無反顧、永不放棄、夢想終能達成等老套的「勵志」主題皆不合我口味吧!主角奪得巨獎、與愛人重逢後,導演以「命中注定」作結,這是否能給困苦之人以希望和鼓勵呢?我不肯定。只記得讀過的一句網上評語:「一套講到一切是注定的電影點會是大家所講的勵志呢?」難道所謂「人窮志不窮」只能是那傳統香港神話「窮小子靠運發達」?

觀影時總未能全情投入,原因有二。一是劇情已廣被張揚,難以再有驚喜;二是讀過了小樺的影評《需要夢想又害怕夢想》。原來原著被改騙時只剩枝節而骨幹全無。假如電影是全新創作,或許我還可看得津津有味,才不會刻意用心去挑剔一部通俗而商業之電影。可是知道了原著之內容,卻難免總覺得不是味兒了。

電影一開始,Jamal 被痛苦拷問後對警官發出冷靜譏刺:「為什麼我不可以憑自己的能力答中所有問題?就因為我是個斟茶遞水的小子?」——這才是原著的主調。小樺:

或者《一》讓我最失望的,就是改編劇本連這個階級轉變的鋒芒都去掉,主角去參加電視問答節目,只是為了讓愛人在電視看到自己以便相認——這豈算「人窮志不 窮」?主角志願其實比「變富」還要小: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和愛人廝守。電影的改編更加吻合晚期資本主義大眾媒體的邏輯,因而更能投射出社會上的掌握權力者心態:「優勝者」最好是全無殺傷力、什麼都不想要的人,讓這樣的人得到金錢與權力才最安全——這樣便不會動搖掌握財富分配的權力建制本身。

但原著《 Q & A 》對於權威的挑戰更為尖銳:「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只要有夢,就能夠改變自己的想法。不過有了錢之後,你更有能力改變其它人的想法。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筆巨額財富之後,權力比警察還要大。」這種令人悚然的坦白,不更像一個階級劇烈流動的社會才有的向上爬壯語?電影的改編以愛情代替了夢想,把冷靜譏刺警官的主角改成天真懵懂。

夢想與拚搏,是恆常動人之主題。別說什麼「命中注定」,也別要「追求真愛最終也能戰勝其他一切」這種輕飄飄的浪漫包裝了。而夢想其實更不必與經濟成就掛鉤。小樺:

那些被否定為無長遠視野、不望高處的年輕人,其實可以有自己的夢想。《一》原著中,主角勝出是因為他有開闊(而非上流階級)的視野:主角到過很多地方,在做酒吧侍應、明星幫傭、泰姬陵導遊等鬼五馬六的低級工作時遇上很多人,一個個他人的故事恰好構成了節目大部分問題的答案。原著所高舉的甚至不是「命運」,而是「經歷」,這是一個更為深邃廣袤的夢想:某些無權勢非富貴的人們之經歷與視角,儘管千奇百怪不入大敘事格局,但某天會被證明為不是瑣碎低級,而是極有價值的。在海嘯後,何妨高舉體驗與趣味,承認一些未必具有很高經濟價值的夢想?


原著是勵志的。電影中那主角卻只剩下空心的堅持。

看《CIA 光碟離奇失竊案》時,但覺處處諷刺與挖苦,與《一》本屬風馬牛不相類之電影。可是,忽然想起,若要空談「勵志」、「大膽創意」和「堅持」,《CIA》裡那女角蓮達不就是「成功」的示範?她的人生目標就是不斷地整容,吸引如意郎君,機緣巧合配上她妙想天開,隨著種種荒謬事故,最終竟如願以償!

Tuesday, April 07, 2009

說粗言(二)

《常山月旦》裡有另一篇文,也是寫於二000年。

《不能怪她們》

五月二十六日,香港四五行動成員梁國雄被董建華政府拘捕入獄,因為他在董建華施政報告答問會中高叫:這個行政長官漠視民生。

六月二十六日,約二十名和平示威者在香港政府總部外,被警察用拳頭、胡椒噴霧等驅逐,因為他們抗議董建華政府損害法治。

梁國雄入獄兩個星期,據說是輕判;和平示威者有十多人遭毆傷,據保安局長劉淑儀說是用了「最小武力」。她沒有錯。她們起碼沒有出動坦克車,沒有判梁國雄十年勞動改造。

我國古代歷史也有以下犯上的例子。《國老談苑》卷二載:宋朝名相王旦有一天路過酒樓,當時大旱,酒樓上一名書生指著王旦高叫:「百姓困旱,焦勞極矣。相公端受重祿(穩享厚祿),心得安耶?」說罷,把手中經書向王旦擲去,正中頭部。王旦左右把他拿著,說要嚴懲,王旦卻下令放人,說「言中吾過(他講中我的過失),彼何罪哉?」這是從前的中國。

在現代中國的台灣省,月前數百國民黨員齊集街上要總統李登輝辭去黨主席職位,結果李登輝沒有使用最小武力對付,而是鞠躬下台。董建華說:「台灣獨立是死路一條。」他要藉香港向台灣百姓展示生路,卻不知道中國人有一句話:「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唯武力是視的中共幹部對我國文化就是不懂。

劉淑儀驅警傷人後顧盼自豪的神情,使人想起前任保安局長黎慶寧。黎慶寧在香港易手後不久辭職移居他國,盛年引退,自有他的理由。有些事情,男子漢會知所不為,知所忍讓,像王旦對那狂書生一樣。孔子說:「強哉矯。」

劉淑儀不是男子漢,我們不能怪她,也不能怪她們。

二000年七月一日


那王旦是被襲後腦筋不清麼?不是。他只是選擇了單單注視對方之言論觀點,而不在意那以下犯上、襲擊並可能向民眾樹立壞榜樣之行徑。孰重孰輕,孰先孰後,他可是分得清楚。樹立「壞榜樣」方面,不用擔心麼?王旦自身借此機會樹立另一好榜樣,與指斥打壓對方之做法比起來,才是更有價值,更能匡正風氣。

最近社民連三立法會議員出言冒犯,擾亂議事進程,結果被口誅筆伐,官員更呼籲從此訂立規限。可是他們之訴求,卻不見被任何官員嚴正看待。輕重之間,現代人可真不易弄清。這些,古代從來是一清二楚的。

即使不懷緬古時,看那西方文化。立法會之建構和運作本來就是源於近代西方政治。從來,議員於會上之發言,即使多荒誕離奇不實,一律不受其他法例所限,不會因發言而犯誹謗。這些做法背後本於何種精神,也是一清二楚的。

言辭冒犯或許確是不禮,藉機打壓更是不義。




後記/有關輕重之辨

最近讀過一位中三同學的文章。「話說有時覺得,家長老師們是管得孩子太緊了。他們想一個幾歲的孩子能像個大人安坐,或者大罵孩子跳床跳沙發、不淮他們鑽枱底,又從大人的角度評擊他們的玩 具無聊……可是很多,都是當時的快樂,比如當年渴望擁有的遊戲機,你今天再給我也沒用了,我再不會為此而感快樂了。我不明家長這麼著意幹嗎,孩子多過兩年你想他跳沙發鑽桌子玩玩具也不行了。還有有些孩子不想做功課不想溫習考試,那便放手讓他試一下吧,讓他自己承受一下那教訓後果,總好比家長們的千呼萬喚。孩子更可能因想擺脫過份束縛而反叛。」原來輕重之辨別,學童也能看得透徹。

Sunday, April 05, 2009

說粗言(一)

近日讀古德明《常山月旦》,感概良多。

先抄下一篇。

《獼猴救月》

最近,香港常見市民遊行請願,有要求政府停止剝奪工人口糧,有呼籲律政司下台,有抗議公共機構提高收費等等。董建華政府不是不理,就是說會檢控非法遊行者。同時,一群教師、社工等遊行敦請管制報刊色情內容,政府馬上響應,不滿一個月就提出管制方案,凡他們認為「一般合理的社會人士所不能接受的」刊物都可隨意查辦,一切只待立法會通過。

日前,中共駐港聯絡辦事處副主任王鳳超也鄭舌宣布:香港傳播界不得報導台獨消息。中共國務院馬上響應,說這符合香港基本法。不過三年前,中共還信誓旦旦說香港新聞自由五十年不變。

西漢初年,文帝為了廣開言路,取消所謂誹謗罪,說「民或祝詛上(祈神降禍皇帝),以相約結(互相結交),而後相謾(後又互相攻訐),吏以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為誹謗。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史記‧考文本紀》)。那時候,百姓可以暢談國是,甚至咒詛君王,不用擔心大逆、誹謗等罪名。歷史說這是嬴秦以來我國第一個盛世。

現在,新中國卻有反革命罪、分裂祖國罪、陰謀顛覆祖國罪等等。中共也說這是盛世,但歷史會怎麼說,他們一定很清楚。

那些鼓吹管制報刊挽救社會道德的人,使我想到佛門一個故事。從前,有一群獼猴看見井中月影,一起商議救月:「月今日死,落井中,當共出之,莫使世間長夜暗冥。」於是,一隻獼猴用手抓緊樹枝,另一隻則緊抓牠尾巴,這樣一隻接一隻直入井中撈月。不料樹枝突然折斷,猴子都掉進井裡去了(《法苑珠林‧愚戇篇》)。香港新聞自由的樹枝,看來也會給救月的人折斷。

斷了之後,他們大概還不知道月亮原來不在井中。

二000年四月二十九日


最近,三位社民連之立法會議員被指責於會議上粗言冒犯政府官員,曾蔭權特首率領各級官吏還擊,既稱此等行徑為青年樹立壞榜樣,又呼籲立法會訂立新規,加以制約。立法會其他派別隨即響應,要列下清單,把不當之言詞杜絕。

政府的鬥爭策略成功。傳播界均把焦點放在言辭之恰當與否,向大眾發放了官員避害者身份之印象。社民連所爭論的議題是什麼,恐怕無人關心和明暸。剛過去的週末,馬家輝於節目《怒人甲乙丙》上說,翻查紀錄,社民連出席會議比率甚高,亦常提出議案,內容實在,表現不虧其議員之身份。可是此等均不受傳媒青睞,無緣被大眾認識。

選立法會議員,所為何事?不就是要就政治議題去爭、去辯?可不是要議員作道德之模範啊!當政府打壓成功,異見者被不相干之原因滅聲,損失的,將會是自由社會本來彌足珍貴的東西。

Saturday, April 04, 2009

假期

假期來了。

上週病、忙、煩,匆匆的過。匆匆,即是沒心沒神去感受和領會人與情。這一學年的日子,就如此去了四天。倒數還有多少?

那臉和那雙眼,受驚了。你有點戒懼,我有點不忍。都非本意。

硬下心腸,拒絕了一些關懷,也鎖起了心,不去關懷他人。都非本意。

假期來了。一時間竟好像被突襲,不知這天該如何過。

Wednesday, March 25, 2009

誠實

怎麼辦呢?一直抄文貼文,覆述那讀過的,沒有半點自己的東西,這還算是我的版嗎?

抄寫《班駁日常》、《房間》、到現在想抄寫《字花》的。

這天看那《看不開》。

沒寫過一個字,卻仍覺得每篇每句都是自己心事。

《革命的路》
你怕令人失望。你說我跟別人不同的地方是我總是給予希望。那時我想這是你認為我好的地方。實情是同時間你知道了希望的相對是失望。它們是並存的。

我們之間忽然出現了希望及失望的可能性。我提醒了你人生的不確定性。我從來跟這個不確定性相處得很好,所以不明白你害怕什麼。

人生從來都是這樣子。我靜靜地說。失去。獲得。失去。失去。獲得。重重覆覆,活過來,接受自己,放過別人,抬起頭來,這些總和就是成長。所有的成長都是革命性的。Life is living or dying,由你的面向分別-前者是革命性的,後者是無革命性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也在「請客吃飯」裡面。

你沉默。你不明白革命,即那些生活裡面的掙扎。因為你那麼好看,你輕易擁有你想要的人或者事物。在世界中心的你不用革命。革命是旁邊的人的事情。在世界中心的你不用成長。我沒有責怪你,完全沒有。因為明白到成長不是必須的,成長是一個需要。好像如果你不成長,你傷心得過不了明天。於是你唯有成長。如是我祝願你一輩子都不用成長。

除非你選擇成長。就好像我選擇成長。選擇讓自己赤身,純粹地面對世界。不以失敗及不完美為恥。學習更加誠實。學習更加不害怕。

好像我跟你說跳舞,我說學習跳舞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見到零零碎碎不完整的自己。你不明白我為什麼總是要挑戰自己。我笑說,不,我不喜歡挑戰自己或任何人。對挑戰這件事壓根兒沒有興趣。喜歡的是誠實及接受自己。從學習接受自己開始真正懂得接受別人,作為一個獨立和不完整的個體。那只是寬容的開始。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喜歡探戈,是因為它忠於人的肉體及心靈。不是因為它的技術難度有「挑戰性」。於是我明白到,你不跟我跳舞的原因不是因為探戈本身,而是我們面對一件事情的態度上的差異。如果你只認為那件事常常挑戰你,你怎會去做呢。那是人性。我覺得藝術或者舞蹈或者阿根廷探戈在容納我包圍我接受我。不是挑戰我排斥我區分我孤立我。

我學習的所有事情,我對待你,都不是挑戰沒有排斥沒有區分沒有孤立。我想你明白到這一點,不是因為要你明白我而已,而是從這點看出去擴展出去,你有寬容的眼光去面對世界,那個回報就是你發覺世界在善待你。

Tuesday, March 24, 2009

心悸

黃碧雲替《房間》寫序。

當中一段叫我心悸的話。

‘
我只是感到很困難。

我只希望是個誠實的人,無論我有多世故多精巧。誠實不討人喜歡,誠實難於捉摸——到後來我甚至無法分辨,誠實與知識。我們將我們學習的,思考的,成為我們相信的,感受的;但當我窮追不捨的時候,我發覺誠實沒甚麼,不過是由自身所生的直覺。

我不認識你。從來沒有見過你也不知道任何關於你的事情。

我對你的喜愛,完全誠實,出於直覺。

而我對其後的毀壞的痛心,亦無法掩飾。

好像我也見到自己的毀壞。


’

Sunday, March 22, 2009

不要「自我增值」、「雙贏」

「兩利」,「兼利雙方」都是過往之寫法。何故時人要另作新詞呢?以雙贏譯 win-win,是趕時髦?誤導別人以為這種主張是一些新鮮意念?

如某同事所言,這種「雙贏」之講法未嘗不是一種自欺或欺人。兩利之法不必無卻也未必有。遇事總要拋出一句「尋找雙贏」莫非只為了借個口號騙人屈從?

「增值」也是翻譯外來語。「機構增值」之「增」即是減,減僱員、減薪金。分明是名實相違,是僱主要員工勉強屈就的說辭,忍之也不妨,可是平常別要大談「自我增值」了。西方某句成語說人皆有價,沒有不能收買的:Every man has his price。可是這話完全否定人類道德、尊嚴,西人本就不會隨便宣之於口侮辱斯文。人明明不是商品,不可議值論價,怎麼香港人老是低貶自己?

古語「君子不器。」不就是說人不只是生產力和工具?

古德明說這是商人統治的社會裡泛濫的機械式商品語言。抗拒劣質中文,更抗拒那背後之價值觀念。一派唯利是圖。

反吸毒

一、
健吾《Everything will flow》:
宣傳禁毒,最好的方法是什麼?是告訴全世界,這個世界有很多東西都比毒品好玩,你的腦子很珍貴,因為你很重要。因為你是一個重要的人,一個可愛的人,一個在世界上有用的人,所以你的生活、經驗、體會,都值得記得留下。嗑藥成癮後,很多值得記得的事情,都會慢慢一點一點流走。
二、
反吸毒不就是禁毒
我反對你做錯,不等如我有權用盡方法阻止你做錯。即使要禁,也請仔細辨別,是禁販賣、禁吸食、還是禁什麼?禁毒與禁煙的分界在哪?吸毒害的是自己,散佈毒品是害人,吸煙而逼他人吸二手煙也是害人。禁哪些不禁哪些?標準何在?當然,一般通俗的想法是:毒品傷人太深太劇,所以即使只是自毀旁人也有權干預;吸煙是民族積習強硬即時禁止是不近人情,所以即使影響他人仍得暫時包容。兩種理由都點出了一些相關考慮點,卻不一定有充份說服力。

三、
「傷害」自己,則旁人有權干預?
我自殺,警方制止;
我安樂死,醫院制止;
我未讀滿九年免費教育,走堂逃學,學校會捉我回去、或是將我父母定罪……
不單是干預了,甚至是以法律監控。

我不用公認的「正途」「好方法」學習,老師是否有權逼我屈服、就範、重新「跟大隊」?(方法好或不好、途正或不正,標準是由誰定?)
我自行決定課餘讀書多久、上網多久、玩電視遊戲多久,不符父母心意了,父母是否有權逼我改變?
這些都不涉法律。可是自主、自由仍屬難得。人要長多大才能依自己一套而活?

問題是:
即使同意傷害自己時旁人有權干預,方式和力道如何?是規勸、運用道德壓力、利用生活上不平等之權力壓迫、還是法律制裁?界線怎樣劃?「禁」吸毒,該是哪一種方法?荷蘭不單不禁服食大麻、更不禁販賣大麻,難道荷蘭是妖魔國家?而「傷害」該怎樣理解?

沒有不美的

週五是教師發展日。

兩場演講。

蔡元雲醫生談到很多。我只記下數點:

一、節奏。越是忙碌,越是要休息。

二、是什麼?竟忘了!容後補回。

以上一二兩點都是我打算與三甲分享的。

還有:

「哪有人是不美的呢?哪有人是只有失敗的呢?明明每個人原本都美!」

二十週年代表什麼?

可能是遺忘,或者遺棄。

小樺寫下《大怒》。起因是「城大評議會稱在維園派發六四特刊會破壞城大聲譽,反對城大學生報出版六四特刊。」

我已不覺怒。多年裡對種種背棄,是見慣尋常,這是外因。本身態度和判斷執著如舊,卻熱情不再熱,是內因。

也可能是兩日前已被一篇有關港大之報導擊倒,心一灰,暫時再無力去爭、去抗、和去反。

香 港 大 學 學 生 會 下 月 中 將 進 行 全 民 投 票 , 以 決 定 是 否 支 持 平 反 八 九 民 運 和 向 北 京 追 究 屠 城 責 任 。

——《黑白分明改為一問號 港大學生會公投:平反六四?》

後補:
此文寫下不久,怒氣漸漸重上心頭。
什麼叫繼承?何謂帶領?學生會(或立法會)是否淪落為只謀求會員福利?面對家國議題時只懂收集意見?

圖書館

一段時期,用心搜尋香港圖書館的收藏後,總洩氣。較新較有文化意涵的,都沒有。冷門而用心之作從不會被收入。冷門麼,當然是摒於公眾資源之外啦;要看用心之作,當然要先用心儲錢再用心自行搜購了。

也有不少知名而好看的。可是,花上二元五角,預訂下來,到手上時,發覺總是簡體字版,不只是大剎風景。

這月看了陳丹青的《笑談大先生》。對魯迅之作品深感興趣。既是中國近代最重要之文人,要找他的著作該是輕鬆容易了。藏書之多大概夠我看上兩三月吧!到書架上看了又看,卻只有其他作者描劃魯迅、討論近代文學之作品,想找來一本魯迅原著嗎?竟是遍尋不獲!上網一查,納悶不已,幾乎所有藏書均只收於中央圖書館一處,還不一定能外借。難怪陳丹青說魯迅已被供奉起來!什麼文化傳承?尋夢去吧!原著被碰一碰都不容易,還談什麼!

氣上心頭之際,卻又忽然來了驚喜,竟見陳智良之《房間》在書架上。自讀過小樺之推介,一直嚮往一讀,卻沒想到竟能於圖書館遇上。或許是近年社會上對精神病之關注多了,此類書也就較多被看重?

開心極了!手上仍持有小樺《班駁日常》,續借和重讀已不下數次,現在桌上再放上《房間》,那份滿足竟叫自己感動了。好像一些書癡,買來一本又一本的藏書,即或未讀,已覺得是一種完成。

早春三月

三月匆匆來又將去。

發生過什麼?原來,生日又一次過去了。沒特別,記憶裡更多深刻的佔據。步履多快。差點便咀嚼不了。

以為中五班停課後,悠閒會來、空間變大、寫下的刻劃和被刻劃都會擴張,原來不。

潮濕的空氣,遲滯的腳步。似快還慢。一個一個人,一段一段情,疏導、分享、用心、倦而滿足。